某日在高鐵站前排班,服務到一位女性乘客,對方在報地址時,口音不是很標準,我擔心聽錯,於是請乘客將手中的地址提供給我確認。
看到地址後,發現乘客要去的地方其實是「勵志中學」。
大家可能沒聽過勵志中學,或者看名稱直觀地認為是所高中。其實不是。勵志中學雖然也是為了教育目的而設立,但它跟一般學校不一樣。一般學校的最高主管機關是「教育部」,但勵志中學則是隸屬於「法務部矯正署」。
因為勵志中學離我的營業區域並不遠,因此我經常服務到前往那裡的乘客。乘客中有講師,有社工,但更多的是前往探視親人的家屬。就像這次服務到的新住民乘客,她是要去探望兒子的。
開計程車至今七個年頭,勵志中學已改名三次。還記得剛跑車時,它叫做「彰化少年輔育院」,沒多久改名為「誠正中學彰化分校」,現在則是「勵志中學」。改名雖然麻煩,但也意味著政府愈來愈重視「正名」的問題。「正名」才可以達到去標籤化、避免歧視的作用。
勵志中學最早的名稱是「台灣省立彰化少年感化院」;現在,已經沒有「感化院」,也沒有「少輔院」了,那些都是舊名。
我喜歡與去勵志中學的乘客寒暄,尤其當得知對方的身分是講師或社工時,我會打開話匣子;但如果對方是家屬的話,我則不敢多聊。畢竟去勵志中學並不像旅遊般輕鬆愉悅,家屬探視的過程,情緒多半是相當沉重的。
這次我不曉得哪來的勇氣,在知道乘客是家屬後,還敢主動與其攀談,並提醒對方,其實不用報地址,只要跟司機講要到勵志中學,司機都會知道的。
乘客說自己的兒子原本在讀高中,但是因為不愛念書,時常沒去學校上課,後來在外面做勞力密集的臨時工時,認識了「好朋友」。朋友剛開始都對他不錯,買東西給他,帶他去吃好料,也會相約出去玩。這是青春期孩子的正常表現,有許多青少年會將生活重心依附在朋友關係上,並不讓人意外。
「這樣看起來他只是不愛讀書而已,怎麼會去勵志中學呢?」我問。
乘客欲言又止,我又不曉得哪來的勇氣,幫乘客回答:「吸毒。」
乘客點點頭說道:「兒子染毒後,因為缺錢買毒品,朋友介紹他去做可以快速賺錢的工作。」
「詐騙。」我再次幫乘客回答。
乘客再次點頭:「然後就被抓了。」
大部分青少年沉淪的軌跡都差不多,即便如此,家長未必有辦法預防這樣的事情發生。青少年誤入歧途很多時候是受到朋友影響,但孩子在外的交友情況,不是每位家長都可以掌握,尤其是社經地位相對弱勢的家庭。
許多走偏的孩子,家境並不好。他們或者因為父母忙於工作養家,或者父母其中一方有精神疾病,又或者父母本身自顧不暇,無力照顧家庭等種種原因,導致階級複製、犯罪複製,令他們的人生難以翻轉。
我自己以前的情況是這樣,我那些因為酒精、毒品而離世的朋友是這樣,還有因為犯罪而身陷囹圄的朋友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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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客下車後,我望著勵志中學戒備森嚴的大門口發呆。二十年前,這裡也曾經是我差點去「進修」的地方,還好,還好,我最終將自己從泥淖中拔了出來。雖然年輕時浪費了不少歲月,但我相信,只要心態正確了,人生就不會有白走的路。
我覺得自己後來能離開原本的環境,是極端幸運的。過去每當站在人生重大抉擇的十字路口時,我慶幸自己有停下腳步多想一下,選擇了正確的那條路。
青少年時期,我曾遭到通緝,也幹過許多荒唐事,但幸運的是,那些都發生在十八歲以前,紀錄還有機會一筆勾銷。正因如此,我今日可以用「一般人」的身分來分享過去,而不是用受刑人或更生人的身分。
只是,每個迷失中的青少年,不一定能有「主角光環」護體。有些人,一旦選錯了就是選錯了,如同博弈一般,必須付出相對的代價,輕則像這位乘客的孩子一樣,到勵志中學「進修」;重則可能連性命都獻給了賭桌,連進修的機會也沒有。
我過去稱兄道弟的朋友,有些吸毒染病走了,有些反覆進出監獄,始終掙脫不了惡性循環。
常有人問我,為什麼我的原生家庭如此邊緣,卻還可以扭轉自己的人生?為什麼我在面臨重大抉擇的時候,總能選擇對的那條路?
站在勵志中學的大門前回想過去,我想或許是因為每當我在歧路前徘徊,與我稱兄道弟的朋友總會用他們的親身經歷提醒我、警示我,迫使我自問:
往後,我真的想要成為他們,過著他們所過的人生嗎?
答案每次都是否定的。
可以說,那些朋友變成了反指標,將我一步一步導向正確的航道。過程中,難免走了不少彎路,因此看過不一樣的風景。那些不堪回首的經歷,現在也成為自己辨識度最高的過去。
摘自 王國春《坐霸王車的男孩》/ 商周出版
圖片翻攝自網路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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