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十六歲以後，我的人生來到可以合法工作的年齡，於是我不再當「臨時派遣工」，而是到加油站工作。
我印象很深，由於未滿十八歲，需要監護人的允許才可以工作，面試後，站長交給我一張類似切結書的資料，叫我帶回去給監護人簽。
我頓時陷入窘境，那時候我根本不曉得父母在哪裡，沒想到想要安分守己地工作，還會受到制度的阻礙，讓我心裡很不是滋味。原本打算對站長說明自己的「家庭情況」，又擔心他也無能為力，反而讓我失去工作機會。於是，我索性將資料先帶回去，自己簽上母親的名字，就像過去簽聯絡簿一樣。隔天將資料交給站長後，我順利成為加油站的正式員工。
有了正當且穩定的收入後，我也成為租屋一族，雖然生活還是經常捉襟見肘，但終於不用再像過去一樣，到處寄居。租了房子後，我跟過去顛沛流離時所認識的朋友漸行漸遠，重新建立起新的生活圈。
十六歲是我人生重要的分水嶺，可以合法工作後，我的生活逐漸好轉。儘管是中輟生，但最起碼有份工作可以養活自己，不用餐風露宿，也不用鋌而走險。每個月一萬多元的薪水，是我加了無數台車的油，彎了無數次的腰，喊了無數次的「歡迎光臨」所得到的報酬。雖然辛苦，但值得。
記得國三中輟後，剛開始我非常開心，因為少了學校的看管，我成為真正的自由之身。那時，我非常同情要上學的同學，他們不僅每天被學校的上課時間綑綁，還要交作業、應付考試，考不好又要擔心被爸媽、老師責罵。而我不用上課，每天自由自在地活著，想幹嘛就幹嘛，連父母都不會管我。
不過，這樣的快樂心情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我是人，不是鳥，我沒有辦法像鳥兒一樣，只需要早起就有蟲吃；也沒有辦法像鳥兒一樣，只要找個適當的屋簷、樹木棲息就好。那時候我才赫然發現，自由是要付出代價的。少了家庭跟學校的庇護，雖然時間都是自己的，卻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期望發生。
原來任何事情都需要錢。吃飯要錢，去網咖包台要錢，去電子遊樂場玩遊戲機要錢，買菸要錢，買檳榔要錢，買酒也要錢。我發現自己想做的每一件事都建立在金錢之上，但我根本沒錢，我甚至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當我的身分從學生變成「校外人士」後，每天煩惱的不再是考試成績，而是我今天晚上要住哪，我的下一餐又在哪？對於同學，我反而由同情轉換成羨慕，因為相較之下，考試的煩惱似乎比吃住的煩惱容易解決多了。
原本以為我會維持中輟生的身分直到終老，這一輩子都不會重返校園。直到某天，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我工作的加油站，是將近兩年沒見面的國中班導師。
「國春，好久不見。」
「老師，妳怎麼會來？」我非常驚訝，畢竟我離開學校快兩年了。
「我來加油，順便來看看你，最近過得好嗎？」
「就是每天上班、下班，沒什麼特別的。」
「老師聽其他同學說，你是不是想回去把國中唸完？」
「對呀！」
接下來，老師將預先寫好的紙條交到我手中，並叮囑我，有空就趕快回學校報名。那張紙條上其實就只有一個姓名、一組電話而已。寫一張紙條可能只是舉手之勞，對我而言卻有滿滿的感動。
回想那天從拘留室放出來後，我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吹著冷風，覺得自己是被全世界放棄的人。法官罵我，警察對我搖頭，對我有扶養義務的人下落不明，與我稱兄道弟的朋友一個也沒來……。
我以為這個世界上早已沒有人會關心我，想不到在輟學兩年之後，第一個對我伸出援手的，竟然是我曾經很討厭的班導師。因為老師的那張紙條，我才鼓足勇氣重返校園就讀補校，否則現在的我可能連國中都沒畢業。
那天在加油站與班導師相遇，看似是我在幫老師加油，其實是老師在幫我「加油」。
這位國中的班導師，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貴人。她讓我知道，即便眼前的生活不如意，總是遇到很多爛人、鳥事，也一定要相信自己，相信在未來的某天，一定會有轉機，而且到時候出手幫助你的貴人，還可能是你曾經討厭過的人。
我也發現，感恩的力量遠遠大於仇恨的力量。就算過去的人生過得並不好，如果我總是對以前發生的事充滿仇恨、怨懟，我恐怕很難走到今天。我相信，人是可以有選擇的。我可以選擇感恩，而不選擇仇恨。
幾年前，我曾跟當年的國中同學要來一本畢業紀念冊收藏。對大部分人來說，國中的畢業紀念冊並不太重要，反正往後還會繼續升學，通常會在意並好好保留最高學歷的那本。但對我而言，國中就是我當時的最高學歷，這本畢業紀念冊上本該有我的照片跟名字，但遺憾的是並沒有，因為國三的時候我輟學了。
我時常翻開這本沒有我的照片和姓名的畢業紀念冊，提醒自己要對過去遇到的人、事、物心存感激。每當遇到困境、情緒低潮的時候，我就會翻開畢業紀念冊，鼓勵自己：如果連中輟那兩年都可以挺過來了，還有什麼事情可以難得倒我？
我看著班導師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下方寫了一段文字：
如果我可以看得比別人遠，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牛頓 閱讀可以讓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如果我可以看得比別人遠，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牛頓
閱讀可以讓你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老師所節錄鼓勵畢業生的語句，給了我很大的鼓勵。我雖不愛念學校的教科書，但我其實是喜歡閱讀的，愛看各種書籍，也愛寫。透過閱讀，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讓我能夠在重要時刻多想一下，做出抉擇。
摘自 王國春《坐霸王車的男孩》/ 商周出版
Photo form 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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