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在高鐵排班時遇到一對男女要搭車，上車之後，男子表明要去彰化殯儀館。
「彰化殯儀館，你們確定嗎？因為彰化殯儀館在彰化市，離這裡非常遠，大概有三十公里左右。」
我沒開動車子，而是先說明距離以及大概的車資，以免駛離排班區後，乘客卻反悔說不要坐車了，我就得重新排班。
不料，男子聽完後在車上破口大罵：「彰化殯儀館耶！哪有可能？唉！遇到一個不可靠的。」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望向後座乘客並說明：「大哥，如果你覺得我說的是錯的，你可以用手機查詢一下，彰化殯儀館距離彰化高鐵站就是這麼遠，除非你不是要去彰化殯儀館。」
男子尷尬笑著說：「沒有啦司機，我不是在罵你，我是在罵我老婆啦！」
聽完男子的解釋，反而讓我更加錯愕，為什麼是罵他老婆？接著，男子又對著老婆繼續大罵：
「叫妳查個地址都不會查，那麼簡單的東西，還可以坐到彰化高鐵來，以後事情都不要交代妳處理，真是沒用！」女子聽了也只是低頭看著手機，似乎在查詢實際距離，沒有要替自己辯解的意思。
為了避免尷尬，我提出折衷的辦法，緩頰說道：「要不然我載你們去附近的火車站？你們先搭到彰化火車站，再坐計程車去殯儀館，這樣車資會比較划算。」
「免啦！直接去殯儀館就好了。」接著他繼續抱怨：「叫妳查個東西都不會。」
他們要去殯儀館參加告別式，男子的責怪讓車內溫度凍結，肅穆的氛圍已提前蔓延。車程大概四十分鐘，男子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抱怨，而他老婆只是靜靜地坐著，完全沒有開口說半句話，完全沒有。
下彰化交流道後，行經市區，男子又開口了：「運將，等一下若有經過檳榔攤時，麻煩停一下，我要買東西。」
「好的。」
我對乘客這樣的要求早已司空見慣。有些乘客有嚼食檳榔的習慣，會請司機經過檳榔攤時停一下；有些熱情的乘客，甚至還會問司機要不要來一顆。我現在對檳榔是敬謝不敏，無法享受這樣的「口福」。
經過檳榔攤，我將車靠邊停妥，男子吩咐老婆下車買兩罐啤酒。原來不是要買檳榔，而是啤酒。儘管是自己要喝的，卻使喚老婆下車去買。
記得剛上車時，男子才抱怨老婆，說以後什麼事都不要交代她「處理」，結果馬上又交代老婆了。他先前高張的氣焰，我都還沒忘，他已忘得一乾二淨。
此時距離彰化殯儀館的車程只剩十分鐘，光這短短的十分鐘，男子在車上暢飲兩罐啤酒。即便酒喝完了，他的口腔也沒閒著，不斷嚼食著自備的檳榔。嚼食過後的檳榔渣，就逕自開窗往外扔，接著再拿出一顆繼續嚼。當時我認為，該被扔出窗外的不是檳榔渣。
男子在嚼食檳榔的過程中，嘴裡還時不時「噴」出檳榔碎屑。沒吃過檳榔的人可能無法理解，為何我會用「噴」來形容。這是因為吃檳榔時，牙縫會卡檳榔碎屑，就如同吃飯時牙縫會有菜渣一樣。但是跟菜渣不一樣，檳榔渣不能吞食，加上嚼過的檳榔纖維又很粗，所以吃檳榔者普遍有個不好的習慣，就是會到處亂「噴」檳榔碎屑。
好幾次，嚼食檳榔的乘客下車後，我都得清潔車上的檳榔碎屑，有的黏在窗戶上，有的黏在地板上，有的還黏在椅背上。所以，我很怕服務到這類宛如「移動榨汁機」的乘客。
到達目的地時，男子開門就下車，留下女子在車上結帳。看著女子低頭拿錢，我想起與老婆之間的小故事。
某個週末早晨，我與老婆到住家附近的早餐店吃早餐。用餐後，我步出早餐店，在路邊等老婆結完帳後一同離開。沒多久，老婆面帶詭異笑容走過來，我問她在笑什麼，她說：「老闆娘看到你吃完早餐後自己走出店門口，沒有等我，就說你一定很大男人。」
當時我認為老闆娘的說法過於武斷，怎麼能單憑這件小事就評判我很大男人？直到成為計程車司機，服務過許多夫妻乘客後，我才漸漸同意老闆娘的看法。
我也發現，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可以反映出一個男人如何對待另一半。有些男人在上車前會主動開車門，讓另一半先上車；下車時，也會幫另一半開車門，但有些男人只會管自己上下車。
以前我總認為這沒什麼大不了，另一半好手好腳的，自然可以自己開關車門，何需他人代勞。但成為計程車司機後，我才有機會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待這些行為。原來，在一段關係中，男人完全不體貼的行為竟是如此討人厭。我也開始修正過去認為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並有意識地練習，讓自己成為一個體貼的男人，成為守護另一半的靠山。
就算成為不了靠山，只是單純滿足另一半小小的虛榮，我認為都非常值得。一段良好的關係，需要靠幸福指數來維持，「體貼」雖是小小的舉動，卻能將心意傳達給另一半，讓對方感受到，何樂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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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與老婆的互動更加深我的信念。某晚老婆心事重重，說起工作時受到的委屈。由於那天她人不舒服，忍著頭痛加班趕工作，結果還被主管「指導」，一連串的挫折，讓她下班後忍不住在車上爆哭。
其實，老婆從來不曾跟我吐過工作上的苦水，我聽完後感覺到事情的嚴重性，但是又不曉得該說什麼才對，只好假裝一派輕鬆地滑手機，一邊思考對策。
我沙盤推演了幾種回應方式，並快速分析可能造成的結果。
結果：非但沒安慰到，還可能給老婆帶來二次傷害，沒處理好的話，婚姻就會岌岌可危。
結果：情緒問題沒解決，還可能導致老婆憤而離職，然後家庭經濟陷入困境。
結果：透過美食撫慰人心，汲取正能量。
經過比較，第三種方式是相對安全的。我自認嘴巴比較笨，為了不要弄巧成拙，當下沒講什麼話，滑著手機找牛排餐廳資訊，刀手完成了預訂。
結果那天我與老婆來到餐廳，翻開菜單第一頁後，我突然有股衝動，很想問老婆這次結帳的流程能不能走AA制……。
總之，那天兩人的用餐很愉快。我雖然花了超過六千元，但能與老婆一起度過兩人時光，讓她感到開心，並重拾工作的信心與動力，我認為非常值得。透過實際行動，我希望自己能成為老婆的後盾。
手中接過了女子遞來的鈔票，找零時，我脫口而出對她說了聲：「加油！」
人家來殯儀館參加告別式，我為什麼跟她說加油？是希望她在喪禮過後更加堅強，還是希望她在婚姻關係中能勇敢一點？
我不知道。
而這個男人的行為到底是沙文主義的心態作祟，還是過度依賴另一半的不可理喻？我不是兩性專家，這輩子恐怕也不會成為，我只是有機會在觀察別人關係的過程中反省自己，期許自己不要成為對另一半予取予求的男人。
予取予求的男人，一旦被剝奪了「理所當然」的習慣後，還有辦法獨立生活嗎？
男人的行為再次提醒我，要從生活中的小地方開始，好好投資經營自己的婚姻，與老婆一起幸福地走下去。
摘自 王國春《坐霸王車的男孩》/ 商周出版
封面圖片（右）取自：臉書 王國春-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
數位編輯：吳佩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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