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最後一名」
(那一年特地從台南關廟到建中,送我土鳳梨的阿嬤,今夜得知她兩年前走了,特別找出舊作緬懷她。)
春雨來得早,今年見不著黏人而軟綿綿的毛毛雨,倒有幾分春寒料峭的模樣。校園冷颼颼地,大陸強烈冷氣團來襲,刺骨的濕冷,貼在建中斑斑剝剝的紅樓上。開學後大考中心寄發成績單,高三這一邊的教室,不似往年激情熱鬧,靜寂得可怕。聽聽那冷雨,今晚的家長會,怕是悽愴幽冷。
表定的流程七點半才是各班教室舉行的【班級經營】。王光磊的阿嬤,六點鐘不到,帶著兩顆鳳梨從台南關廟到莊敬樓三樓辦公室來。
「老師,這兩顆是我們關廟的土鳳梨,我們家自己種的,真清甜,沒灑農藥啦!若沒棄嫌,你吃看看……」
「謝謝阿嬤,謝謝阿嬤,……」她整整多我五歲,老頭對老嫗,都出身於鄉下,談得很自然。
我孫阿磊莊腳囝仔,來台北讀冊,想說來建中會讀得比較好,沒想到這三年成績一直都不好,阿磊仔講建中高手如雲,他只有墊底的份。我家沒有電腦,我跟他阿公也都不懂,我們都看不到他的成績,阿磊誠實告訴我說他是全班最後一名,老師怎麼辦?伊沒老爸,老母也回泰國很多年了。我們兩個老的也不曉得怎麼辦才好?阿磊我的金柑仔孫,實在真可憐啦!現在只有老師你能救他了,伊會聽你的話。我子死得早,伊是阮唯一的希望。拜託拜託……
我抽了幾張衛生紙,遞給她,她擦擦阿嬤的老淚。注視著她,粗糙的臉皮,連眼珠子都是黃黑混濁,皺紋滿佈像揚起微波的春水,慈祥得很深刻。淚水像她的人生,精純扼要,再抬起頭,才微微看到她鼻頭下小塊狀而模糊的泛紅。
第一名和最後一名
等她又露出靦腆的微笑後,我說了幾個故事給她聽:
很久很久以前,我有一個學生跟您孫仔一樣,很聰明,可是,成績一直落在後半段,也跟光磊一樣。那個年代還發成績單,他始終逃不過最後一名的噩運。剛開始他還算樂觀,後來沒起色,沮喪得很,最後就很平靜,接受這個事實。
「老師,他媽媽或著阿嬤呢?有沒有來問你?」
他的家人一直都很焦慮,父母都是老師,非常氣餒,也很不能接受。三不五時,就到學校來找我開講,後來也漸漸釋懷了。現在是美國知名科技公司老闆身邊的重要幕僚呢!
「那時候一個班多少人?」「56。」「現在49,那我孫仔沒輸那麼多!」
我還教過一位很特殊的學生。高一第一次月考,他勇奪全班第一。可是從此以後就不再認真上課,考試也全不放在心上,整天渾渾噩噩,什麼壞事也沒幹,就是不想來上學。爸爸媽媽都是社會名流,非常健康的家庭。喔!對了,他把全部心力都放在社團上,只要是社團的事,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彷彿社團少了他,就要亡社廢社一樣。
成績每況愈下,一個階梯一個階梯往下走,高二到了我手上,每天都九點鐘以後才來學校,來了就睡覺。整整兩年,成績統統在倒數最後一名,勉強畢了業。
「後來考上哪裡?」「重考。」「然後呢?」「第二年在家自修,考上台大資工。」
「因為他第一次就考第一名,底子很好,所以拉起來很快……我孫仔喔……唉!」
講一個失敗的例子你聽聽,有位高二也是穩居班上最末,他不吵不鬧,不違規也不曠課,就是不讀書。每天來學校像蕩蕩遊魂。老師們睜個眼閉個眼讓他畢業。第二年重考餐飲學院,後來出國進修,現在是台北某牛排館名主廚。
我覺得他的真正問題是家庭不溫暖,父母不和睦,媽媽和奶奶像仇家,一家五口人分成三國。婆媳見面像炸藥一樣。
「老師,我的泰國媳婦雖然很早就回泰國,可是我們婆媳關係一直很好,她也經常和王光磊聯絡。我跟他阿公用我們的餘生拚老命撫養阿磊,阿公阿嬤帶孫,真辛酸!……他只是沒有老爸,我們家沒有問題!……」
阿嬤你不要誤會,光磊可能不適應台北的生活。他很想考好,可是功課好的人太多,人山人海啊!偷偷跟阿嬤講,王光磊上課常玩手機,被很多老師處分過,都是「愛校服務」啦!掃地拖地倒垃圾,做好就沒事了。
「這個囝仔怎麼變這麼不乖?他三重的姑姑攏沒告訴我呢!………按呢就是手機仔出代誌,這我來處理……,也不想說阿公阿嬤這麼老了,還這麼辛苦種鳳梨……我會給他教習……」
最後一名也可以當建中老師?
阿磊阿嬤,我跟你講一個故事,三四十年前有一位高中生,他也是全班最後一名,高三模擬考考四次,其中三次排名他都吊車尾,一次因為同學生病沒來考,他進步一名。
他爸爸媽媽忙著做生意,成績單也不帶回家。為了紀念聯考剩100天,全班發憤圖強,大家有志一同,留下來晚自習,跟同學借了20塊錢,買了兩碗陽春麵,他也開始跟著留晚自習。
搭最後一班公路局回家,這是他最有自信的一夜。到站下車,整個村子都睡死了,他老爸立在站牌邊,路燈照著他的臉,臉上似乎還掛著淺淺的微笑。父親背對著光,老臉烏黑一片:「都幾點了?10:30了,你是去偷還是去搶?」「我留在學校讀冊?」「你騙鬼仔!」啪啪兩響,打破寂靜,一夜春蛙嚇得忘鳴,「每次月考最後一名,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喔,騙誰啊!你騙誰啊……」四十年後他在父親離世前三年,笑著說:「阿爸,我高三那一夜開始留校讀書是真的,你打錯了呢。」「喔!按呢哦……」後來重度中風,腦死什麼都不知道,躺了多年。
光磊的阿嬤,我就是那個挨老爸兩個耳光的那個高中生,叫我「最後一名」。我們幫光磊找到人生的位置,比找到分數的位置重要。鳳梨阿嬤又哭了:「老師,我不會打阮孫啦……照按呢講……最後一名也可以當建中老師喔……」
站上簡單大方的講台,家長魚貫而入。我這樣開場:
記得某一年的學校日,會後有一位母親哭喪著臉對著我說:「老師,我兒子是市長獎的呢?請你幫幫忙,他怎麼會全班最後一名呢?他怎麼可以最後一名呢?」
我說:「我必須很真誠地告訴您:我們班上幾乎都是領市長獎的……」(相關閱讀:高中進入名校後,他失去成績上的優勢,還總被父親質疑不夠用功;第一線社工 :別讓孩子往第三方靠攏)
學測考壞的陰霾一掃而空,教室爆笑聲起,關廟阿嬤笑得最大聲,我朝他笑看一回。想到鳳梨,齒根不覺酸了起來。
原文摘自 林明進《學生3:叫我最後一名》/麥田出版
圖片來源:Yu tptw/wikipedia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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