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課堂上，跟學生討論「傳遞雙重訊息對溝通造成的不良影響」，結果有位學生的課後回饋，相當耐人尋味。她說：
「我發現自己在跟媽媽互動時，常常用激怒她的方式，來獲取她的關注，並確認自己被愛。我覺得這種模式很不健康，應該避免對她傳遞『雙重訊息』，彼此的關係才能有所改善。」
什麼是「雙重訊息」？就是你傳遞給對方的訊息中，有兩個以上互不相容，甚至相互矛盾的訊息，以致對方摸不著頭緒，進而誤解你的用意。
以這個學生的例子而言，她期待從媽媽身上得到愛，但卻習慣用激怒媽媽的方式。所以在跟媽媽互動時，媽媽可能會收到「這孩子需要關心」的訊息，但也會同步收到「這孩子講話的態度真沒禮貌」的訊息。
我猜測，媽媽在被激怒之下，收到後者的機會較高，因為人的感受、情緒，總會衝到最前頭。即便想關心孩子，也很難心平氣和、慈眉善目，應對上自然就無法好好表愛，而會轉向帶有情緒的指責或批評。
如果沒有覺察到彼此的互動，已經掉進「雙重訊息」的陷阱，這對親子的關係就會陷入「相愛相殺」的迴圈。長期以這種方式相處，可以想像會有多麼磨人！(相關閱讀：洪蘭：維繫家人的不只責任義務，是愛與感情)
學生會有這層反思和回饋，是因為我在解說時，用了最近火紅的台劇《影后》中，一對母女衝突的情節與橋段。
戲中的母親(柯麗芬)是電視八點檔長壽劇的女演員，也是一位單親媽媽。她的丈夫因欠債而在多年前逃家，留下她獨力撫養女兒(TB)長大。
為了撐起家中的經濟，她拼命接戲，不管好戲、爛戲，一概來者不拒，為的是讓女兒有房住、有飯吃、能上學。由於投注在工作上的時間很多，因此無法總是陪在女兒身邊，這讓女兒對母親產生許多不滿，也在心裡對母親貼上「失職」的標籤。
長大後的女兒，成了一名新銳導演，她瞧不起母親總是接演「沒水準」的電視劇，對母親說話總表現出不屑的態度，言語也多所批評、嘲諷。她內在其實希望母親關心她，對她表示歉意，但在表達上卻慣用尖銳帶刺的言語，不斷戳母親的心窩子。
母親是個獨立、剛毅的女性，對女兒態度的不友善，自然也不甘示弱。於是這對母女在相處時，就總是處於言詞激烈交鋒的狀態，逼得母親歇斯底里大喊：「每次跟你講話都要吵架，我很累耶！」
我問學生：「女兒明明在跟母親討愛，希望母親對她表達歉意，為什麼態度這麼盛氣凌人，言語也多諷刺、挖苦？而母親明明想關心女兒，為何最後總是跟她劍拔弩張，搞得兩人不歡而散？」
顯然他們陷入了「相愛相殺」的死胡同，雙方都在意彼此，卻又在相處時用言語相互攻擊。女兒要不到母親的道歉，母親也得不到女兒的感恩，關係裡的「結」，就讓這對母女反覆在迴圈裡受苦。
我對學生說：「溝通的難處就在於，有時我們內在其實很混亂，根本沒搞清楚自己要傳達什麼給對方，就依照長期以來的慣性，去跟對方互動，然後又暗自期待對方可以自然理解。請問，這有可能發生嗎？」
以《影后》中的這對母女為例，他們時常衝突的癥結，便在於女兒的內在與外顯的言行，彼此不一致，所以在跟母親相處時，便同步對母親傳達了「又愛又怨」的雙重訊息。
收到這種訊息的母親，心裡自然不舒坦，而且在被激怒之下，也就把互動的力道用在回擊，無法單純關心女兒了。
面對「相愛相殺」的困局，該如何解套呢？在這部戲裡，設計了一個戲劇性的橋段，讓母女倆終於有機會在彼此面前說出心裡話，理解彼此究竟在糾結、渴望什麼。雖然過程張力十足、火花四射，不是一個「happy ending」，但彼此至少終於能夠相互理解，並停止不斷在言行上衝撞對方。(相關閱讀：青少年篇〉和孩子說話戰戰兢兢，深怕一句話就引爆？曾心怡心理師：和這時期的孩子溝通得戒急用忍)
在現實生活的親子關係裡，我們要如何做，才能避免傳遞「雙重訊息」，而在溝通上造成障礙呢？
首先，你得在跟孩子互動前，先釐清自己到底要對他表達什麼。不要在無法駕馭混亂的自己的狀況下，就急著去跟孩子溝通。先跟自己的內在溝通，讓情緒清明、思路清晰，你才能準確把希望孩子理解的關鍵訊息傳達出去。
再者，若有適當時機跟孩子溝通，你應該當面跟他聊聊，自己對某件事的想法或感受，也試著打開心防，聽聽他的看法或意見。在直接表達與接受回饋的過程裡，彼此不一定都滿心愉悅，結果也不一定皆大歡喜。但你會發現，彼此在溝通上的模糊地帶減少了，互動模式也漸漸脫離「攻防」的狀態。
你們會越來越能在相互理解上，共同面對實際的問題，並卸下對立和防備，以找出解決之道，而非互相猜測、隱瞞，帶著患得患失的「碰運氣」心情，期待對方滿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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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Netflix《影后》劇照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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