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非聖賢，即便是父母、師長，都和學生們一樣會做出後悔的事。教書的第一年，我犯了一些錯，教書的第二十四年，我仍然會犯錯。我很確定的是，教到第四十年，我一樣不會是完美的。當錯誤發生時，我們不該一直懲罰責備自己。我們得讓自己振作起來，從經驗中學習，繼續前進。
教書第一年，我接手的班級非常難以管教。全班三十四個學生裡，有至少二十五個難以掌控，有九個曾經待過體制外學校。為了讓他們上課專心，我用心安排座位，讓史蒂夫看不到比爾，艾倫看不到萊奇沙等等。我甚至在角落安排了隔離區，讓特別吵鬧的學生到那裡罰站。某天下午一點半左右，我讓傑米安站到隔板後。我繼續上課，太過於投入，等注意到時下課鐘聲已經響起，該讓學生們回家了。學生們離開後，我精疲力竭的回到位子上。我開始批改作業，在三點十五分時，聽見砰然巨響。我跳起來，看見傑米安倒臥在角落的地上。
他靠著牆壁睡著，滑倒到地上，把整面隔板都撞倒了。我不知道我們誰受的驚嚇比較大！我把他扶起來，開車送他回家，發誓再也不會讓任何學生到隔板後面罰站了。
我在那年犯的另一個錯涉及了學校的同事。她的名字是彼特森女士，她的班級就在走廊對面。她比我資深許多，屆臨退休，顯然並不贊同我的教學方式。她特別討厭我，是因為她教的是四年級，而我讓五年級的課看起來太有趣了。她說她的學生沒辦法專心，因為他們忙著注意走廊對面的我們班在做什麼。對此，我們和校長開了好幾次會，但每次結果都不如彼特森女士的預期。校長支持我和我的教學方式，而彼特森女士總是會尖酸的說：「對啦，我知道你會站在他那邊，他是你的小寶貝！」每次會議結束，她就更討厭我一些。
某個下午，彼特森女士帶著她的班級經過我的門口，丟了一顆網球進來。我和學生們組成一支網球隊，顯然是不小心把那顆球忘在遊戲場上。她把頭探進教室，說：「克拉克老師，你把這個丟在遊戲場上，可能會害我的學生跌倒受傷，也害你自己被告上法院。你覺得這樣好嗎？」我回答：「但是，你剛剛把這顆球丟進我的教室，可能會打到我學生的眼睛，讓你自己成為被告的那個。你覺得這樣對嗎？」我立刻就知道這個回覆很糟，我應該用不同的方式處理的。我即將陷入彼特森女士的激烈衝突，而我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當天稍晚，有人敲了教室的門。我應門，但只看到地上有個綠色的包裹。我撿起來，拿進教室，帶著大大的笑容說：「孩子們，看來是有人送了一份禮物來。」拆開包裹時，許多蛾類和蟋蟀湧出，還有更多蚯蚓、蛞蝓和其他蟲子掉到地上。我把包裹放在譚尤斯的桌上，差點把這可憐的孩子嚇出心臟病，我離這包裹不遠，也算是首當其衝。包裹上沒有名字，但很明顯來自彼特森女士─ 她熱愛科學，辦公室裡有各種各樣的昆蟲和動物。我的學生們顯然覺得他們也被針對了，於是急著想要報復，但我告訴他們：「孩子們，人生的重點不是報復，而是超脫。我們不應該為了別人失去自己的格調。」雖然我深信這句話，但我很快就發現，要身體力行太困難了。
隔天，當彼特森女士的班級在餐廳時，我和學生們拿了稍早做實驗用的洋蔥。我們那時把洋蔥切成一半，數洋蔥一共有幾層來判斷它的年齡。我帶著狡猾的笑容，說：「好啦……我有個點子。」我帶著特務詹姆斯．龐德的謹慎和狡詐（為了孩子們，我表現得浮誇了一些），躡手躡腳的穿過走廊，溜進彼特森女士的教室，把洋蔥塞進最上層抽屜的深處。我跑回學生身邊，說：「孩子們，答應我你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們剛剛做了什麼。」(相關閱讀：「每個孩子都在等一位懂他的大人。」暖心教師黃俊堯：我何其有幸，能當那一個大人)
大約兩個星期過去，我完全忘了洋蔥的事。接著，某天我注意到彼特森女士在桌子附近噴灑草莓風味的空氣清新劑。（天知道她有多愛那罐噴劑）我走進教室，問她在做什麼。她用一貫的粗啞聲音說：「這裡有東西臭掉了，但我找不到。」彼特森女士很喜歡她掛在桌子上的一盆棉花盆栽，所以我故意殘忍的說：「嗯……我想可能是你的棉花。」她瞪了我一眼：「你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校長的小寶貝，棉花盆栽不會發臭！」當天下午，我發現她把那個盆栽拿到垃圾桶。很顯然，她認為我是對的，而我對這個玩笑沾沾自喜。直到幾天後，我準備離開學校，走到車子時，發現車子從頭到尾都被塗滿了洋蔥。老天保佑，彼特森女士找到那顆洋蔥，甚至還把一部分塞進我的車子和空調裡。
我不想讓她當笑到最後的那個，所以把這些洋蔥都蒐集起來帶回家。我把洋蔥煮爛，放到保鮮盒裡。隔天早上，我搶在其他人之前先到學校，再次潛入彼特森女士的教室，從置物櫃裡找出她的草莓噴霧瓶。我把洋蔥汁倒進噴霧瓶裡，然後噴得整間教室都是。
當彼特森女士走進教室時，馬上就停下腳步。她知道我把洋蔥弄得到處都是，但卻搞不清楚氣味到底從哪裡來。我整個早上都得忍住笑，看著她指揮學生們翻遍整間教室，想找出洋蔥。於此同時，她在教室走來走去，不斷噴著「草莓噴霧」。
這個事件過後，學校另一位老師索菲女士請我坐下，告訴我一些關於彼特森女士的故事。她曾經非常善良慷慨，卻因為遭遇了一些不幸的事，而失去對教育的熱忱和精力。索菲女士說，彼特森女士厭惡我的原因之一，就是她希望像我那樣教書，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此外，彼特森女士也和我們一樣，希望受到學生喜愛，但她不知如何是好。索菲女士真的讓我有了嶄新的觀點，而我立刻意識到，我必須讓自己和彼特森女士的相處變得比較正向。我想，我們身為同事，能給予對方最大的讚美就是向對方求助。因此，我壓抑自尊心，在某天放學後走進她的教室。我問道：「彼特森老師，我正在準備一個自然課的教案，但遇到一點問題。請問你能給我一些建議嗎？」她回答：「怎麼了？小寶貝需要我的幫忙？」這女人真的很厲害。
她最後還是幫我了。很快的，她冷酷的外殼就卸下，甚至還會主動對我說話，因為我的笑話而發笑。世界的重量從我的肩膀卸下，但真正的影響出現在學生身上。彼特森女士和我相處融洽後，孩子們似乎也放鬆下來。他們看出負面情緒消失了，於是壓在他們心頭的重擔也跟著消失。假如你不喜歡某人，我保證你的學生一定看得出來。我們可不希望創造出負面的情緒，讓學生感到痛苦，或影響他們的學習環境。
我本來可以讓彼特森女士覺得自己受到重視。我本來可以尊重她。相反的，我卻讓本來就很糟的情況更惡化，不過我也從錯誤中學習。
同事間或老師之間難免會有衝突。有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壓下自尊心，讓情況更緩和。向同事求助或尋求建議是很大的讚美，往往可以大幅修復緊繃的關係。和彼特森女士的經驗，我了解到每個老師都有值得學習的建議、技巧和能力，能幫助我們自我提升。我們必須學著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虛心學習和彼此尊重。(相關閱讀：AI+數位科技：未來教學現場的最佳助攻員！教育部「中小學數位學習論壇」讓教室無邊界、學習穿時空！)
除此之外，老師間的交惡也會對學生產生負面的影響。在洋蔥慘劇後的某天，我看見彼特森女士叫我的某個學生不要在走廊上奔跑。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瘋子那樣，然後繼續跑步。我當然馬上追上他，並且好好給了他深刻的教訓。但重點在於他不尊重彼特森女士，而這都源自我對待她的方式和看法。當老師之間出現衝突時，學生會感受到，會因此而不安。現今的孩子們已經看過太多的敵意，學校應該要是相對安全的環境。相反的，如果老師們相處融洽，學生在這樣的環境裡也能更安心、表現更好。我的夥伴老師芭芭拉．瓊斯和我相處愉快。我們總是一起歡笑、互相擊掌、互相支持。學生們喜歡和我們相處，在我們的陪伴下也表現良好。我們就應該提供學生這樣的環境。
犯錯是人生的一部分，這樣的錯可能是不小心把學生忘在角落，或用蔬菜開幼稚的玩笑。無論我們年紀多大、經驗多豐富，還是會出現這樣的錯誤。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隨著經驗累積，錯誤會越來越減少。教學時間越長，我就越少犯錯；隨著時間過去，即使真的出錯，我也更知道該如何面對處理了。
作者簡介 羅恩．克拉克 (Ron Clark) 著有《紐約時報》暢銷書《教出優秀孩子的黃金教養法》（The Essential 55），在美國上市半年售出超過 100 萬本，並翻譯成 25 種不同語言出版。他曾經榮獲迪士尼頒發的「美國年度最佳教師獎」，並被歐普拉評為首位「非凡人物」。
摘自 羅恩．克拉克《教出優秀孩子的黃金教養法：全美年度最佳教師「55條守則關鍵」，點燃孩子終生受用的自主學習力》/小宇宙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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