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讀《聊齋志異》:一個異世界的幻與真
清代作家蒲松齡有部偉大的作品,那是一部文言短篇小說集,專寫鬼狐仙妖之類的故事,叫做《聊齋志異》,簡稱《聊齋》。
我很早便是蒲松齡的粉絲,從小愛讀白話版的《聊齋》故事,長大後對《聊齋》的原著亦有所涉獵。但是直到年過半百,我才有機會到山東淄博去參訪蒲松齡的故居。
那是2015年5月1日。我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我如同一名朝聖的旅者,流連在那間名為「聊齋」的書房,像在衷心等待書房主人出沒的身影;然後在那個植有幾株古槐的庭院裡,彷彿我一眨眼又能看到成群的精怪從草叢裡躍出,向我奔來。
圖說:位於山東淄博的蒲松齡故居
圖說:蒲松齡的書房名為「聊齋」,張嘉驊老師與之合影。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真有那麼一種奇妙的緣分。2024年6月,我接到小天下/未來出版的囑託,為剛問世的《少年讀聊齋志異》系列寫篇評介。
這套《少年讀聊齋志異》一共三冊,編著者是現年逾八十的馬瑞芳教授。她在退休前任教於山東大學的中文系,並擔任該系的博士生導師。也不知她和蒲松齡在冥冥之中締結的因緣有多深,《聊齋志異》竟耗費了她四十多年的心力來研究,還為此出版了多本相關的著作。
圖說: 蒲松齡紀念館內陳設的各種《聊齋志異》線裝書
除了學者的身分,馬教授同時還是一位傑出的創作者,曾多次獲得重要的文學創作獎。
說起馬教授的經歷,還有一件事不能不提,那就是她於2005年曾應邀在央視的「百家講壇」開設「馬瑞芳說聊齋」的節目,廣受大眾歡迎。馬教授因這個節目而走紅,後來便遊走在各大電視臺,專為觀眾講演古典小說,甚至把觸角延伸到網路世界,成了許多平臺著名的講者。
出版社能請到如此資歷的專家為孩子編寫《聊齋志異》,坦白說,那真是當代孩子的福氣!事實上,當我認真拜讀過《少年讀聊齋志異》,我明顯的察覺到這套書擁有三個非大家無以致之的優點,那便是:敘事文字簡潔、文史補充資料豐富,以及故事解說到位。
敘事文字簡潔,因此故事讀起來像行雲般流暢,沒有阻礙。
文史補充資料豐富,因此讀者在獲得故事的閱讀樂趣時,也增進了古代文化的常識。
故事解說到位,因此《聊齋》的意義或寫作背景得到了深度的發掘。
這三個優點正是《聊齋》其他同性質的改寫本難以望其項背的,而這套書的插圖韻味十足,更是與故事形成了相得益彰的搭配。
除了上面所說的三個優點,馬教授在「原典精讀」中為讀者列出的選文也是值得欣賞的。那些從《聊齋》摘錄出與故事相關的原文,短而精確,頗能展現出《聊齋》作為一部文言短篇小說巨構的某些風格,讓年輕的朋友可以藉此認識到:古代的文言文原來這麼有趣,一點兒都不枯燥!
舉例來說,系列中有篇改寫自《聊齋.狐嫁女》的〈偶遇狐狸嫁女〉,講述一名殷姓書生在酒後和朋友打賭,要在一座荒宅過晚,不料在這座荒宅竟遇到了狐狸嫁女的婚宴。故事開始不久,描寫殷姓書生進入荒宅所見的景象:
見長莎蔽徑,蒿艾如麻。時值上弦,幸月色昏黃,門戶可辨。摩娑數進,始抵後樓。登月臺,光潔可愛,遂止焉。西望月明,惟銜山一線耳。
由於屋子荒廢已久,野草長得又高又密,把走道都遮住了。這時天上掛有一彎上弦月,光線不太明亮,但是藉著昏黃的月色,還是能夠辨認出門和窗。殷姓書生摸索著走過幾重庭院,這才走到後面的樓閣。登上月臺後,他見那裡光亮潔淨,惹人喜愛,便留在那裡了。再看看西邊的月亮,這時弦月已經落到了山的後頭,只剩一線光亮。
這段描述相當精緻,僅僅幾個細節的提點,就把夜裡一片荒涼的景色描繪得十分生動。馬教授在她的序文裡便以這段文字作為證據,說明了《聊齋》在語言上的精鍊。
除了寫景,蒲松齡寫人也是一把罩。改編之後名為〈官迷心竅,被狐狸嘲弄〉的《聊齋.王子安》一篇,就是一個很有名的例子。在這個篇章中,蒲松齡用了七種有趣的比喻去描寫秀才在考場的情形,號稱「七似」:「剛進考場時,光著腳,提著籃子,像乞丐;點名時,被考官訓斥、差役責罵,像囚犯;進入考場號房,一個個上邊露出腦袋,下邊露出腳,像秋末被凍壞的蜜蜂;等出了考場,神情恍惚,失魂落魄,覺得天地變色,像出籠的病鳥……」
了解蒲松齡生平的人都會知道,蒲松齡這些話雖然是寫別人,其實也是在寫自己。
蒲松齡自幼聰穎,很會讀書,十九歲參加縣、府、道各級的考試都取得第一名。蒲松齡名震一時,許多人都看好他,認為他此生必將鵬程萬里。哪知此後他的考運變得很差,總是在鄉試中名落孫山,直到五十歲,他才斷了藉科舉考試揚名立萬的念頭。正是因為自己經歷了考場的一切,蒲松齡才能運用那麼貼切的詞彙來形容一個秀才在應考時起伏不斷的心情。
值得注意的是,在〈王子安〉篇中,蒲松齡是用「異史氏」的名義來發表他對科舉考試的看法,這就不能不提到蒲松齡從古代經典所得到的滋養。
關於這一點,我們實在不能不佩服蒲松齡對古代漢語掌握的功力。《聊齋志異》一書明明寫的都是鬼狐仙妖之類的故事,但從行文裡我們卻可以經常看到作者對《詩經》、《左傳》、《國語》、《戰國策》、先秦諸子、前四史、漢唐小說和唐宋古文等典籍的引用或轉化。蒲松齡尤其刻意模仿史書體例,也學《史記》「太史公曰」那樣,每每在《聊齋》的故事裡設立一個「異史氏曰」,用以論斷故事人物或補充資料。因此有人說,《聊齋》不只是傳奇志怪小說而已,在某個程度上也具有史學的特點。
《聊齋》一共四百九十一篇,而標有「異史氏曰」的故事在集子中占一百九十四篇。馬教授編著的《少年讀聊齋志異》系列共五十篇,而選錄「異史氏曰」的原文有九篇,這個比例不算低,已經足以讓少年讀者窺知「異史氏曰」在《聊齋》之中大致的風貌。
蒲松齡以其獨特的想像,在《聊齋志異》設造了一個奇異的世界,讓有情眾生和有靈萬物在此演出他們或悲或喜的故事。這種想像可不是胡思亂想,對人來說必須考慮的是人性和人理,對物來說必須考慮的是物性和物理,總之要把幻想的事物說得合情合理。如此一來,作者也比較容易在這其中寄寓個人想要抒發的情感或對人世的批判。
所以說,我們讀《聊齋》,不只要讀到它的幻,也要讀到它的真,更要讀到它的「幻中有真」。
所謂的「幻中有真」,正是明清小說批評中一個很重要的審美觀念,意指藝術上的虛構是有現實的關注作為基礎。正因為藝術領域中的虛構和現實不是絕對對立的,在某些情況下,「極幻之事」可能就變成了「極真之事」,而「極幻之理」可能就蘊含著「極真之理」。
上面所說的這番道理看似繁雜,其實並不難,用《聊齋》中的〈葉生〉一篇就能解釋清楚。
葉生很有才華,但考運不佳,屢屢在科舉考試中落榜,這個人物的形象一看就知道是從蒲松齡轉化而來的。而一向賞識葉生並處處給予幫助的丁縣令,其角色的形成也不外乎是孫蕙和畢際有等官宦的綜合。這是再明白也不過的「幻中有真」。
蒲松齡順著事理走,寫丁縣令因故解任,想帶葉生一起回鄉。但葉生積鬱成疾,在家臥病不起,蹉跎了好些時日,差一點兒沒跟上丁家出發的隊伍。
在丁縣令的老家,葉生成了丁家公子再昌的教師。就在葉生的教導下,本來連八股文都不會寫的丁再昌,居然在鄉試中高中舉人;接著,再昌又在會試中傳出捷報,獲得任官的機會。
再昌帶著葉生一起上京赴任。一年後,葉生參加鄉試,居然也中了舉人。
不久,再昌因公務要到南方去,建議葉生不妨趁這時候衣錦還鄉。葉生點頭了。哪知葉生回到家後,門前一片破敗景象,而分開已有三、四年的妻子嚇得到處在躲他。
葉生對妻子說:「我現在富貴了。我才離開三、四年而已,你怎麼就不認得我了?」
妻子說:「你已經死了很久了,說什麼富貴呢?只因家裡窮,孩子又小,所以才沒有下葬你的棺木。現在孩子長大成人了,不久就會好好的安葬你,你千萬不要出來作怪嚇人!」
葉生一聽這話,心中好生淒涼!連忙進屋去看,只見一具黑色棺木就擺在那裡。葉生頃刻撲倒在地,如泡沫破裂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他身上的衣冠就像蟬蛇蛻下的皮,散落一地。
妻子見此情形,悲痛不已,抱著葉生留下的衣冠,大哭起來。
原來葉生那年積鬱成疾,終究是命喪黃泉,但他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魂魄居然還能化成有形的身體去追隨賞識自己的人。
這篇小說依循某種事理在發展它的情節,但此刻發展出來的情節已經是令人意想不到的「極幻之事」。說它是「極幻之事」,其實也是「極真之事」──中國古代社會一向講究情義,既有「士為知己而死」,難道就沒有「士為知己而生」?況且在幻想小說的邏輯裡,意志的延續確實是可以讓一個人跨越陰陽兩界的。在這其中所表露的是「極幻之理」,而它蘊含的「極真之理」便是:故事要這麼寫才能顯現出科舉制度下文人的極大悲哀啊!
〈葉生〉可算是《聊齋志異》的代表作之一,可惜《少年讀聊齋志異》系列並未選錄。據我猜想,編著者大概是基於少年兒童適讀與篇幅的考量,較少收錄《聊齋》中所謂的「鬼故事」,不過有興趣的讀者還是可以自己找原典來讀。
整體來說,我非常欣賞《少年讀聊齋志異》系列,並認為這是《聊齋》同性質出版品中不可多得的讀本。
本文作者: 張嘉驊(兒童文學作家,《少年讀史記》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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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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