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吸亞斯特質的小孩，每年共學團都有好幾個。我經常被他們的專注所吸引，他們的小宇宙每每讓我驚艷，讚嘆生命的可能性。他們並不好帶，但是我還是很愛。
以淮是其中一個。
小一那年，以淮在我的課後共學團。那時的他讀的是市區小學，放學後請大家先寫作業，就像戳破國王的新衣那個孩子一樣，他會提出很根本的疑惑：「為什麼一定要寫功課？」我告訴他，這是學習的累積，你慢慢練習認字，才能閱讀、吸收新知、表達自己。他不解。他說服不了自己的事情就沒辦法執行，我也不想強迫他。
一個奇妙的轉機是，有次他興奮地拿著作業本給我看，在「甲」本下面寫了一個「蟲」字。『你看！是「甲蟲本」！』他為自己的小聰明沾沾自喜，居然開始願意寫作業了。
即使如此，重複的習寫對他來說還是很辛苦。「為什麼一定要寫那麼多次？」我跟他討論，習寫的用意是讓你學會這個字。「可是我寫三次就會了啊！為什麼要寫一整行？」
他說得沒錯。以淮是個寫字像刻字的孩子，一筆一劃都認真精雕細琢，寫一個字常需花去其他同學寫一行的時間，所以他的專注力很快就用完了。
他的作業本，隨處可以看到昆蟲的塗鴉。那是他寫作業的動力。他的造詞，大都跟昆蟲有關。一般孩子用「尺」造詞，不外乎「直尺」、「尺規」這些常用詞彙，他寫的是「尺蠖」。他最喜歡的書是法布爾的「昆蟲記」。我跟媽媽說，這就是他認識世界的入口啊！沒有一定要照學校的順序「日、月、人」來認字，大可讓他一天寫一隻昆蟲的名字和介紹，來取代學校的習寫作業，才是更適合他的學習。
我請媽媽跟老師溝通，讓他學校作業先減半，保有學習興趣比完成眼前作業更重要。有些家長聽到這樣的提議，會擔心自己變成老師眼中難搞的父母、兒子在班上耍特權⋯聽聽就過去了。我通常也不會堅持，畢竟每個家庭有自己能承擔壓力的範圍。但以淮媽媽持守著孩子的獨特，去跟班導溝通了，這讓他有一段時間都只需要寫半行的作業，但他有一本自己畫的昆蟲小書，有他認真寫的國字、注音和拉丁文學名以及介紹。
不過，除了讓他閃閃發亮的昆蟲外，他並不是個好帶的孩子。經常狀況外、生活自理能力像幼兒園中班生，弄倒或打翻東西是家常便飯，對危險沒有警覺。幾乎每件事都需要一對一提醒，下次也不會自動記得，每次提醒他都一臉無辜—這個特質很容易激怒旁人，為什麼講那麼多次還聽不懂？一定是故意的、不用心！
亞斯的固著特質讓他十分念舊，但加上丟三落四的生活習慣，經常引爆他的內心小宇宙。開學一個月，他的水壺就換了好幾個，每次搞丟或弄壞東西都會大哭。我以為他擔心的是弄丟東西會被媽媽罵，但過不去的都是他自己那關，有感情了就會捨不得換新的。很真誠、很可愛。
他在學校過得很辛苦，班上老師曾經當著全班的同學的面羞辱他，有點苦澀的慶幸是，他不太會讀情緒，根本不知道老師在講他。
後來，我們開了【山的十堂課】，以淮又跟著我們爬了兩年的山。還記得第一堂課集合時，有個家長看到以淮白白淨淨的模樣，還跟我說：「感覺就是走不動、怕髒又怕蟲的城市小孩。他是被逼來的吧？你們辛苦了！」
大錯特錯。他是整堂課裡最專注認真的學生。我跟媽媽商量，學校有課堂規範，服藥會減輕彼此的壓力，但他跟我們來爬山，都是他感興趣的事物，可以跟醫生討論停藥一天。他嘗試了一陣子，狀況還不錯。後來有些團內小孩有類似狀況我也會這樣建議。
只要有孩子在山上抱怨蟲蟲很噁心，他就會義正嚴詞地站出來捍衛他的小宇宙：「你到別人家還嫌人家噁心，你才噁心！」
他都會緊跟著生態字典地瓜，一路問問題、聊天。其實我都聽不懂他們在討論什麼，各種專業術語飛來飛去，偶而我還得很掃興地提醒地瓜：「你還有其他學生喔！」
其實媽媽以前才是最怕蟲的。可是她為了這個特別的小孩，在家弄了一個蟲室給兒子。(相關閱讀：超鐵媽媽王加露：為自己創造不一樣的多重宇宙！人生的選擇可以有遺憾，但是不後悔。畢竟現在的你，就是過去的累積)
有一回，團內有個孩子頻繁出現妥瑞症狀。神奇的是，整天路程下來，沒有其他孩子發現有什麼不一樣。直到回程捷運上，以淮發現了，諧擬了眨眼和抽動，一邊哈哈笑。我把他帶到一旁，解釋了妥瑞的症狀，就像過敏鼻子癢一樣，妥瑞是一種神經的過敏。他聽完，停止笑鬧，自己跑去同學旁邊說：「我也有腦袋的過敏，我是過動和亞斯。每個人都有自己不一樣的地方。」
我無法形容當下有多感動。亞斯小孩也許沒有與生俱來的同理心，但他們很善良，同理的行為是可以後天習得的。
小二那年，媽媽將他轉到山邊的小學校，換了環境，少了市區的升學壓力，孩子改頭換面變成另一個人、一路順遂——等等，這是童話故事，不是真實人生。真實人生是，他曾經拿著石頭丟蜂窩，差點引發一場災難。但媽媽的處理方式是，跟學校老師商量，請以淮準備一堂課，到每個班宣導應對蜜蜂的方式。
他還是一樣的他，但身邊的人，越來越能接住他了。
本來只是想分享公視拍以淮的紀錄片，一不小心寫了太長的引言。當父母不容易，尤其生到特別的小孩，經常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教養方式出了什麼問題。
我很想跟特殊生爸媽說，他們就是知道你們夠好，可以承接得住他，才選擇生在你們家的。
全文經 B612小行星私塾 同意授權轉載
圖：photoAC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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