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時無刻陪伴在孩子身邊，或者僅在關鍵的時候伸出援手，哪一種才是愛呢？我們在生活中，或多或少會捐款給需要幫助的人，我也在幾年前開始用家人的名義，向某些機構進行小額捐款，那麼，這些捐款應該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大概要等到這些機構能夠獨立運作、不再需要支援的那一天吧？！一九六九年，第一次出現「直升機媽媽」這個詞彙，用來指孩子長大成人後，仍然像直升機一樣在子女身邊打轉，不論是升學、就業，甚至終身大事，對孩子的一舉一動加以干涉、過度保護的媽媽。
有一次，我在為軍人們進行團體諮商時，部隊裡的訓練官告訴我，有位媽媽每週會固定到軍營進行會面，只為了幫當兵的兒子換洗襪子及內衣褲。這樣的母親難道只是少數嗎？到了開學季，替子女到處奔波辦理選課的母親，以及求職面試期間，擠在公司休息室裡，人數幾乎要和面試者一樣多的媽媽們，這些「直升機媽媽」的行徑，也經常成為新聞媒體大肆報導的對象。子女在媽媽的保護與監視下，失去了自己的人生掌控權；而直升機媽媽則因為無法承受子女的失敗，所以總是在孩子面對困難時挺身而出，並認為這是一種母愛的表現，但事實上這樣的行為卻是控制與干預。
發展心理學家赫威斯特（R.J.Havighurst）認為，能夠成為一個獨立於父母或其他大人的個體，是人類在青少年時期必須要面對的課題。
以信任為基礎的愛，是在親子關係中能夠達成獨立的關鍵因素。所謂信任，就是打從心底相信，並肯定子女所擁有的潛能，有助於子女完成獨立；相反地，在不信任之下，出於愛的保護行為，則會阻礙孩子獨立。因為一旦孩子無法相信父母會用心照顧自己，最終只會變得更加依賴父母，既不能完成自己份內該做的事，也難以成為一個完整的個體。
每年暑假，我和先生會帶女兒到她平常喜歡的水上樂園玩水，就像大部分的小孩一樣，女兒在出發前就滿心期待，抵達目的地看見滑水道後，心情更是興奮。女兒雖然想和爸媽一同玩水，但對於旱鴨子的我來說，在水裡玩水，簡直和星期五晚上還在公司加班一樣吃力。最後，我決定泡在溫泉浴池，一邊等著女兒與先生。就這樣，先生與女兒玩遍了各式各樣的設施，度過了歡樂的時光後，朝我走來。
此時我突然對女兒感到有些愧疚，便也想陪她去玩水，我把先生的救身衣拿過來，套在自己身上，並拉著女兒的手進入小型的人工造浪池。但是小時候的溺水經驗，讓我對水有著深深的恐懼，更別說是游泳，女兒也深知這一點。或許是因這樣，女兒一邊游泳的同時，總是不停地看向我，確認我的狀態。
「媽媽，只要有穿救生衣就能浮起來，你看！」
女兒親自示範浮在水面上安全的模樣，並反覆地向我說明。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乖巧可愛的女兒就像我的靠山。她拉著我的手，緩緩地進到水中，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意識到腳底怎麼也碰不到地板，剎那間，我失去重心，接著陷入無法言喻的恐懼，開始在水中拼命地掙扎。在這短短的幾秒裡，女兒想盡辦法安撫我的情緒。
「媽媽，沒事的！你還浮在水中，不要擔心！媽媽，不可以隨便亂動！」
那一瞬間，我突然了解到，我能依靠的只有眼前這個九歲的小女孩。我乖乖地跟著女兒的指令，拉著她的手，慢慢地脫離深水區，往岸邊移動。最後，當雙腳順利著地時，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荷允，媽媽的腳已經碰到地板了，媽媽沒事了！」
女兒聽了我的一番話之後，才告訴我當下她有多麼驚恐、多麼害怕。
「媽媽，妳剛才拼命地抓住我，我也差點以為我要死掉了！」
女兒說話的神情既惹人憐愛，也讓我感到無比驕傲。她拉著我的手離開水面後，我在地板癱坐了好一會兒，大大地喘了幾口氣之後，才又站了起來。在撫養女兒的過程中，我從沒想過自己也能依賴這個年僅九歲的孩子。但是那次的經驗告訴我，在生活當中，保護者的角色隨時都有可能改變。
遇到了無法憑一己之力解決的問題時，我們需要仰賴他人的幫忙；而當我們不再需要幫助時，也就代表我們有信心能夠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就像我透過捐款「支援」他人一樣，從援助停止的那一刻起，就意味著，過去接受他人幫忙的對象，即使沒有別人的幫助，也能夠獨當一面。(相關閱讀：黑幼龍的「慢養」哲學：孩子愈大，父母愈要放手，不以當下的表現評斷他的價值)
小時候，家裡的客廳牆面上，掛著一個需要發條才能運轉的老爺鐘。只要一上發條，時鐘就會發揮功用，讓時針、秒針跟著轉動。父母為孩子提供心靈上的安定感，成為子女探索世界時的安全堡壘，同時也是引導者般的存在；然而，父母絕對無法代替子女走出屬於他們的道路。有時，我們也需要確認時鐘是否停止，並在必要時為它上緊發條，所以比起一直守在身邊，父母只需要在緊要關頭時出現，成為子女可靠的支柱就好了，而這同時也是媽媽必須向女兒展現的，以信任為基礎的愛。
在媽媽眼中，女兒就像被放在岸邊的小嬰兒一樣令人不安。但或許正好相反，也許又高又駭人的巨浪對女兒來說，就像一座樂園，能讓她盡情地玩耍歡笑。當自己的援助不再被子女需要時，媽媽們也不需要感到悲傷與失落，反而應該心存感謝與喜悅地鼓勵女兒，並以感激的心，放下女兒亟欲掙脫母親束縛的那雙手。以愛為名的過度保護，到頭來也只是母親將自己的意願，加諸在女兒身上的控制行為而已。在他人的控制下成長，也就等同於失去了開拓人生的勇氣與潛力。
真正的幫助，是不再幫忙對方時，對方也能生存下去。
摘自 孫廷沇《我和媽媽疏離中：互相依戀卻感到窒息，剖析母女間矛盾與疙瘩的心理學講堂》/ 采實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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