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早上正準備出門,聽到兒子大叫一聲,然後衝進房間大喊「學校有人死了!」聽到這樣的事,讓我心情一整天都很鬱悶。。
14歲的女同學,放學從自家陽台花圃跳下,奄奄一息被搶救送醫,殘弱的生命跡象終究沒挽住生命,徒留無數嘆息。
幾天後,故事漸漸拼湊出稜角,「她曾接受過治療」「她有留遺書給母親」。抑鬱的女孩一直很安靜內向,好幾次試圖結束生命。「她一定是太痛了!」這是我第一個念頭,接著,腦海裡出現哀痛欲絕的母親,手捧遺書,哭得四分五裂的畫面。
「真正的痛苦不見得源於悲劇,悲劇往往發生於一瞬間,痛苦是來自承擔記憶的人。」
我的記憶裡,也有一個過往的傷口,每次聽到周遭發生類似的故事,那道傷疤屢屢被牽引起來,隱隱作痛。
曾經,我也是披荊斬棘,誓死捍衛女兒的母親,陪她走過幽暗低谷。
同樣14歲的年齡,原本風平浪靜的生活,無預警的掀起一波暗潮。女兒個性敏感倔強,轉學一年多,在交友上愈到挫折,變得愈來愈不開心,笑容變少了,和家人的摩擦變多了,像隻躲在牆角的刺蝟。
仍清楚記得那一天,接到校長室打來的電話「妳女兒被同學發現用美工刀自殘,請妳到學校來把她接走。」一字一句如電流竄進全身,我顫抖著,幾乎忘了呼吸。
那天開始,我活著不再是為自己,我也知道,我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
看她手腕上纏繞的白色繃帶,我竭力隱忍內心氾濫的情緒。她眼神無辜,帶著畏怯,毫無招架等待我們的反應。我怎麽忍心再苛責,對她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之類的話。雖然無法理解她為什麽這樣做,身為母親,我想我應該用感知代替理解。
我自責,並反省,是教養出問題嗎?是愛不夠?愛太多?「責備自己,比責備他人容易多了」,她是不是也這麼想…..和自己過不去,是因為無法放下。
自殘,是讓身體強烈感受痛楚,藉此提醒自己,我活著,我好痛,我沒死。自殘,也是「自我救贖」。
依照學校慣例,她必須找到醫生做心理評量諮商,有醫師的背書才准予復學。回到家,我趕緊將所有尖銳、危險的物品束之高閣。有種恐懼,說不出口,像丟進水裡的一撮鹽巴,表面上看來是白開水,喝下去才能體會箇中滋味。
一個人有多脆弱,就必須有多勇敢。為母則強,內心往往不堪一擊。
多年之後,心裡最害怕發生的,還是在眼前發生了。20歲的她,被診斷重度憂鬱症沒多久,吞下過量的安眠藥又喝酒,她說不想成為我們的負擔。
得知消息後,我們破門而入,卻遍尋不到她,腦子倏地閃過不祥念頭,二話不說拖著一雙發軟的腿衝向頂樓,在黑暗中聲嘶力竭喊她的名字,每喊一次,就距離臨界點更近,我已無力承受落下的一根稻草。
驚險,又萬幸的,終於在路旁到她,拖曳搖晃的身軀,踉蹌的倒在我們懷中,手裡還掛著半瓶酒。
我慶幸即時接住了她,那位媽媽沒有。
她只是轉身苟延殘喘,女孩就跳下去。
一個多月在病房照顧,我體悟到,「活著,就是給自己,給家人最好的禮物。」
慾望可以無窮,期望可以無限,但一個人好好活著,才是最平凡,最簡單的幸福。無論事業做多大,課業有多優秀,當你生病的時候,你和別人沒有不同,所有人一律平等。發病的人,連想要死的自由都沒有,只能被關進黑暗囚室,囚禁,卻是活下去的希望。
可以正常的「吃喝拉撒睡」,就是最大的福份。人生雖苦,那刻方知,若能重新拼湊好自己,走出去繼續打怪,才叫做人生勝利組。
這是我第一次接觸憂鬱症,為了所愛,我求知若渴閱讀大量書籍,吸收知識。了解愈多,希望愈大。因為不是我不理解她,我只是不理解這個病。(相關閱讀:青春期是憂鬱症好發的年紀,最需要老師與父母敏銳的觀察與陪伴!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兼任教授陳永儀,提供三個傾聽的技巧與練習)
發病最嚴重的時候,她好幾天不吃東西,我買了她最愛的鮭魚壽司,在非探病時間送去,求警衛網開一面,來到病榻前,她還是一口都不肯吃,說出的話,字字心如刀割「從小到大,我都是一個人,沒有人理我,你們都不管我….」她蜷縮著,一張慘白的臉上有汗也有淚,我告訴自己「不是她想太多,不是不知感恩,更不是中邪,她只是大腦生病了!」忽然想起八歲時第一次發病,在餐桌旁,她莫名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整個人開始暈眩,原來那就是病兆。
「我。好痛….」她虛弱、用力的吐出這三個字,淚水滑落枕頭,濕成一大片。我緊緊抱住她,在她耳旁說:「我好愛妳,妳永遠不會一個人,妳還有我。」
人體每個器官都會生病,腦子生病的人,需要的不僅是藥物,他們還需要更多體貼,陪伴,更多愛。
女孩用這樣的方式結束痛苦,令人不捨,女孩的媽媽無法挽回愛女的生命,更令人疼惜。最終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或許,我們都是平凡的母親,擁有不平凡的兒女吧。
孩子痛苦,父母承受的是加倍的痛楚。如果離開對女孩是種解脫,那就用祝福代替眼淚吧!女孩用她的自由,為愛她的人也換得了自由。
紀錄片『食譜家譜』裡,訪問「永平基金會」創辦人林金蘭女士,她的愛子余永平博士在31歲那年溺水身亡,她痛不慾生,歷經好長好長的時間調節哀傷,把自己照顧好。片中的最後,她坐著,迎向窗台灑進的陽光說「我是不想活了啊!但是後來想想,如果我死了,就什麼事也做不了啦!」她將積蓄慨然捐贈與關渡國中,成立了「永平教育基金會」,繼續用她的餘愛,造福更多學子。
悲傷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見微知著」的力量,將小我化成大我,將微小快樂放大的力量。
祝福那位母親能找到屬於她的,餘生的力量。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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