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少年時》一鏡到底的壓迫感與環環相扣的劇情，帶給我一種宛如密室逃脫般的沈浸式體驗。只是，劇中所給出的線索，並沒有指引我找到出口的光亮，只能慢慢拼湊出孩子走過的痕跡。
故事圍繞在一宗十三歲少年與少女的兇殺案。影片一開場，警方突如其來地逮捕少年傑米，讓人很難將這個嚇到尿濕褲子的青澀男孩與「重刑犯」聯想在一起。
第二集，警探走訪校園，調查傑米和被害女孩的交友圈。我們看見警探的兒子被霸凌、孩子們情緒起伏不定、導師在課堂播放影片後消失無蹤，回到教室後又怒吼失控……整個學校氛圍混亂又僵化。想想，孩子們每天待在學校的時間（扣除睡眠後）甚至比在家還多。他們承受的壓力，不只是課業，還有同儕之間的競爭與孤立，一邊渴望發展自我，一邊又拼命尋求認同。
第三集是全劇張力最高的一集。法庭指派的心理評估師與傑米之間展開一場心理攻防戰，一步步揭開傑米的多重面貌。從討好、引導、到深掘，最後無意間觸怒傑米，使他瞬間情緒失控，徹底顛覆觀眾的認知，真相果然殘酷。 其中讓我最有共鳴的一段，是傑米回憶自己在足球比賽中表現失常，當他尋求父親的安慰，父親卻轉頭避開他的眼神。「忽視或否認孩子的感受，可能對孩子的心理健康造成長遠傷害。」這段摘自《一本你希望父母讀過的書／孩子也會慶幸你讀過》，提醒我們：傾聽孩子、接住他們的情緒，是陪伴孩子心靈成長的重要力量。父母的一個溫柔眼神、一次溫暖的微笑，都是孩子最堅定的依靠。
傑米被摯愛的父親忽略，心中壓抑的火山終於爆發。加上青少年尚未成熟的額葉，大腦如同未馴服的野獸，被拒絕的他，最終情緒淹沒理智，釀成悲劇。
看到第四集，傑米的父母抱著他幼時的照片痛哭，我也跟著崩潰啜泣，淚水止不住。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再孤單，感謝這部劇道出了我心中隱而未現的痛。
七年前，兒子參加學校的燭光晚會，穿上帥氣西裝，像個小紳士般神采飛揚。他約了主動告白的女同學同行，滿心期待這場「正式約會」。晚會進行到一半，他打電話給我，聲音低落：「她說她只喜歡我一個月，現在喜歡別人了。」 那之後，他的笑容逐漸消失。背叛的怒火，一夜間燒毀了他的天真，從火堆中爬出來的，是一個憤世嫉俗的少年。
有次參加校園活動後相約離開，在校門口看到一群女生，他突然變臉，轉身就逃離我的視線。我們從未提起這件事，我不想刺激他，他也築起一道高牆，把自己封閉起來。
從此，他愈來愈叛逆。過去對手機、平板的規定完全無效，超過夜晚十一點也不願關機。多說兩句，他便以憤怒且睥睨的眼神回應我。
雖然只有十四歲，他瞬間失控的靈魂，和傑米如出一轍，令人不寒而慄。
他的劇烈轉變，發生在我罹癌約一年後。我曾苦苦思索，為什麼他無法同理我的辛苦？寫信給他，詢問自己哪裡做錯了，為何他那麼憎恨我？但日復一日，毫無改變。我自我安慰：他正在經歷青春期。
為了幫助他，我安排了心理諮商，希望他能吐露心聲。但幾個月過去，他既不信任諮商師，也拒絕與自己對話。諮商師無奈丟下一句：「我懷疑他在亞斯光譜上」，讓我自己去釐清。
後來，他迷上健身，狂飲乳清蛋白粉，半年間練出一身壯碩肌肉。他愈變愈大，我則愈來愈渺小。隨後，他又陷入容貌焦慮，嫌自己長得醜，疫情後，便再也不肯摘下口罩。
某天，他要求我陪他去醫美，他說自己的歪鼻子讓他沒自信，口罩是用來遮瑕。 坐在候診室裡，我好想擁抱他，撫摸他的頭，輕聲說：「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帥。」但我知道，他聽不進去。因為我是他的母親，他本能地想反抗。了解手術風險與高昂費用後，他暫時打消了念頭，也因未成年而無法動手術。
在看這部劇之前，我從未聽過「厭女症（Misogyny）」、「非自願單身（Incel）」這些詞彙。過去，我只會用「男子氣概」、「想要獨立」、「缺乏同理心」來形容兒子的青春期行為。
難道，他真的因為被心儀的女生拒絕而深陷其中？他是否也曾把Andrew Tate視為慰藉的同溫層？但即使如此，時間無法倒退，一切已無可挽回。這部影集因為寫實又震撼，喚醒了社會對「教育男孩」議題的關注。
真實世界裡，許多少年活在虛實交錯的網路世界。他們與父母之間，隔著的不僅是牆，而是一個父母進不去、管不了，也愛不到的維度。
我們都很愛孩子。傑米的父母也深愛傑米；但孩子不是家裡養的貓狗，他們終將離開家，接觸更廣闊的人群、學校、朋友圈與社群網路。 正如劇中父親飾演者、同時也是編劇的Stephen Graham所言： 「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養育一個孩子需要整個村莊的力量。」
是的，我們是孩子的一部分，但基因與環境共同塑造了他們。
傑米的父母懊悔自責，認為自己失敗；我對兒子的束手無策，也讓我感到深深的挫敗。或許，我們太專注於孩子的行為，而忽略了自身的情緒，以及孩子對我們情緒的回應。（相關閱讀：「只要沒照顧好孩子，我就覺得自己是個沒價值的人」心理師：面對自卑，要讓自己變得「完整」，而非「完美」）
接受自己無法成為完美的父母，就是學會接受孩子的不完美。 至少，我們努力過、反省過了， 就放手讓他們去碰撞、去覺醒吧。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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