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的我，自嘲像留職停薪的媽媽，「薪」若改成辛苦的「辛」似乎更貼切了。當我抽離母親角色去觀察周遭的媽媽，眼光也變得不一樣，相對較能冷靜客觀。 深深體會，做為媽媽的不容易，是必須隨孩子年齡和成長的不同階段去調整自己，設法升級。每一次改變，都像一次蛹化過程，唯有蛻去囚禁的外衣，破繭而出，才能羽化成為無窒無礙、翩翩自在的蝴蝶。
今年夏天，一心盼望兒子美國課程結束就立刻回台北過暑假，誰知他申請獎學金留校做研究，同時修網課考證照。七月初回來，才短短不到十天，又匆匆拖個箱子飛去香港實習。 週末思子心切，我們等不及飛去探視，飛機一落地，馬上簡訊他趁午休時間見個面，告知地點後卻已讀不回。心想無所謂了，反正距離旅館不遠。快走到約定地方，雖然還有五十公尺遠，但我一眼就認出兒子身影——低頭滑手機。 看到我們，他一貫面無表情，卻隨手遞給我一張集點卡。哇！這麼好有免費飲料喝！這孩子怪歸怪，有時也怪得挺可愛。 隨口問他下班後要不要看電影，竟然說好。我滿心歡喜，記不得上次一起看電影是什麼時候了。 入座時，他冷不防轉身往旁邊空位坐下，留下錯愕的兩雙眼。「如果看電影對他是放鬆，就由他去吧！」我想。專心看完電影後，他主動跑來邊走邊聊劇情，原來他比我們更投入。
成年的孩子本就是獨立個體，需要被尊重。父母若仍高高在上，只會拉遠距離。保持適當空間，雙方都會更放鬆。
隔天早上在旅館吃早餐，鄰桌一對母子。男孩個頭高大，應該是初中生。母親打扮時髦，不停催促：「吃這個、快一點吃！」其他時間都盯著手機。她臉上沒有笑容。 我彷彿看到十歲前的自己——那個凡事都要管、要教、責任感重、從不鬆懈的媽媽。孩子進入青春期後，管不動、教不聽，衝突變多，面對反抗、回嘴、冷語，我措手不及。 此刻再看，叛逆有了新的詮釋：叛逆，是「自主」與「自我」比重變大；不願順從，是在練習對自己負責。被稱為「乖寶寶」的孩子，只需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卻也可能失去獨立思考的能力。
我問自己：「如果時光倒回，我真的希望孩子永遠乖巧嗎？還是希望他成為一個能獨立思考、勇於探索的個體？」
臉書上，一位朋友常抱怨青春期女兒的冷漠。她為孩子煎魚，卻被嫌棄：「不是說不用準備嗎？」我想起兒子也曾拒絕早餐。 那時我心碎，如今回頭看，媽媽的用心若帶著執念，只會讓孩子窒息。 母愛是天生的，但母職是有限的。
朋友S的女兒在美國念大學，大三時，S飛去陪她。她說女兒離家後越來越疏遠，所以決定不再讓她離家太遠。 我想，她是太想念女兒。只是孩子長大後，該學會承受、跌倒、再站起來。真正為孩子著想的父母，是「捨得」的父母。 「疏遠」不是錯，那是為人父母一輩子的修行。父母一生的功課，除了教養，就是學會失去。
兒子結束香港實習，回台不到三天又要回美國。為了行李打包我們僵持不下，我終於放手：「又不是我要飛。」結果他行李超重三公斤，幸好我有準備軟袋幫他重新分裝。 到了機場，他要入關，我說：「記得好好照顧自己！」哽咽張開雙臂，他依然僵硬，但這次——他的右臂輕輕回抱了我。
「不要哭了啦！」他快步離去。 「Bye Bye。」我對著空氣揮手。
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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