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母系家族的遺傳,再加上父母尊重到近乎放任的成長環境,小時候的我,有著不少亞斯特質,固執、易怒、排他、自以為是。但在倔強的外表下,也潛藏了亞斯人常有的焦慮、不安。
尤其我沒有讀幼兒園,所以剛接觸小學時,總覺得身邊的同學都比我厲害、比我懂得多。再加上缺乏主動與人交談的習慣,所以一直沒有交到朋友,在人群中總是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一次有趣的課堂活動,老師讓每個人帶自己喜歡的東西到學校,介紹給大家認識。我思來想去,選擇帶自己的摺紙作品與大家分享。當老師與同學參觀到我的桌前時,老師好奇地問我:「這是你摺的嗎?」我說:「對啊。」她睜大眼睛,驚訝地說:「哇,你好厲害,這些連大人都不見得能摺出來耶!」其他人聽了,也好奇地圍過來問東問西,開始想認識這個過去存在感不高的同學。
老師與同學的肯定讓我很開心,也讓我「不如人」的焦慮減輕不少。更關鍵的是,從中體悟到兩個重要的道理:一、我不用凡事都和其他人比較,只要有幾件自己喜歡的事情能夠全心投入,這樣就夠開心了。二、我可以用我的作品來當作名片、塑造自己的形象,或是做為與人交流、互動的媒介。這樣,就可以彌補口才不佳、思維又常跳tone的短板。
之後,我的「作品」越來越多,課業、美術、運動,甚至是各種小寵物,都是我吸引目光、提升自我形象的媒介。雖然此時,我的社交技巧仍然十分拙劣,加上固執與自以為是,讓我仍然是大家心中的另類。記得中年級時,雖然成績名列前茅,代表學校參加美術比賽也常獲名次,但班上每次選舉模範生,我卻連初選都不曾被提名,這讓我十分沮喪且不解。真正想通這一環節,已經是國中後的事。
走筆至此,我憶起一段慚愧卻動人的生命環節。
小學高年級時,與班上其他三位「很有想法」的同學臭味相投,成為好哥兒們,從此在班上橫行霸道,挑戰老師、排擠同學,成為學校赫赫有名的「四大惡人」。為了讓我們不要在班上搗亂,校方傷透腦筋。替換不同導師、個別輔導、推薦我們去做科展(這樣就不用待在教室)……用盡各種方法。其中,我被分配到參加美術比賽,常到位於地下室的美術教室練習。
美術教室有一位輕聲細語、溫柔婉約的女老師,她會給我題目,靜靜地等待我畫好,然後與我一起討論。
有一次,我畫了一棵樹,用綠色畫樹葉、用咖啡色畫樹枝。老師問我說:「你覺得樹木的顏色是這樣嗎?」我肯定地說:「對啊!」
老師帶我來到走廊,邀請我仔細觀察樹木。我驚訝地發現在光影下,樹葉的顏色有淺綠、有深綠,甚至會在陽光下閃爍出金黃色的光芒。樹幹的顏色也比想像更為豐富,有灰白色、不同程度的褐色、與陰影下的黑色。
這給我一個啟示:我們腦海中所認定的事物,其真實樣貌有可能根本不是如此。尤其是我們直覺中喜歡或討厭的人,他的成長經歷、內心世界、周邊資源或障礙等,都是我們無法全然觸及的。以片面的訊息、先入為主的觀點,隨意批判、對待生命中的人、事、物,實在是一件魯莽、反智且背離善良的事情。
直到現在,我只要看到戶外的樹木,仍不時會聯想起這段獨特的經歷,以及隱藏在其中,可以說是「至高等級」的人生道理。
接觸精神醫學與心理學後,有一天我心血來潮,上網搜尋當年那位老師的名字……結果不出所料,美術老師其實是留美的藝術教育專家,而我所經歷的即類似現在頗為流行的「藝術治療」。所以小時候我不只曾被輔導過,也曾經被治療過!因此我要與大家分享──以結果來看,只要是遇到對的人,「被治療」可以是生命中最美妙的事情!
國二時,認識了幾位同學,他們待人處事的模式讓我耳目一新:不以自己為中心,凡事先為別人著想,喜歡主動照顧人,這讓身邊的人總是備感溫暖。成為他們的好朋友後,我也因此耳濡目染,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嘗試去察覺別人的需求,如果自己做得來,就大方地提供協助。雖然無法做到同學的程度,但是也已大幅改變自己的處事模式。
過去的我總以為,只要自己夠強大,就可以贏得他人的尊重、愛戴,甚至是友情。但是與好友們的互動經驗中,我體驗到你的強大是你自己的事,甚至有可能因獨善其身,而為自己贏來「自私自利」這個NT(編按:指沒有亞斯特質,了解人情世故、注重人際關係的人) 眼中一定可列入前三名的糟糕評價。事實上,對於觀察力頗強的亞斯來說,只要認真向外看,「發現別人的需求」通常不是難事。舉手之勞提供協助,對於有效率的亞斯來說,也能輕鬆兼顧,不會影響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過這裡一定要提醒一點,單純、善良的亞斯,也有可能淪為「被利用」的對象。在互動過程中,如果常常都是單方面在付出、甚至會有「被吃定」的感覺,你一定要練習劃清界線、活出自我,甚至勇敢跳出這段不健康的關係。(相關閱讀:「社交智商」是成功幸福的關鍵》養出高社交能力的孩子,爸媽可以這樣做)
有一件事情一直困擾我,就是雖然我造句、作文都不錯,甚至可以參加演講比賽,但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與交流、即使只是簡單的對話,卻一直不是我所擅長。
最初是透過他人的提醒,讓我有了不同的體驗與學習。記得在國中畢業旅行時,晚上熄燈要睡覺了,一位同學和我說:「晚安。」因為從小到大,家中沒有相互打招呼的習慣,所以我只應了一句:「噢……」同學有些驚訝地提醒我說:「你不是也該說晚安嗎?」我恍然大悟,趕緊小聲地說了一聲:「晚安……」
之後,我掌握了這個訣竅:如果別人向你致意,你直接回應一樣的話就OK。例如有人說「早」,我也會回「早」;有人說「謝謝」,我也會點頭回應「謝謝」;有人說「新年快樂」,我也會開心地回「新年快樂」。這裡有一個重點,就是你的能量要高於對方一些,才會顯得熱情、有禮貌。
不過,一成不變的回應公式,也曾讓我鬧出笑話。例如有一次,一進辦公室,同事就熱情地祝賀我說:「生日快樂!」結果我沒有反應過來,也反射式地回應:「生日快樂!」讓大家十分詫異。還好這個年紀的我,「人際互動資料庫」已經建立,所以我趕緊搜尋「尷尬時可以回些什麼」,然後歪著頭,故作疑惑地說出:「咦?為什麼我會說生日快樂?」大家哄堂大笑,化解了這場小危機。
什麼是「人際互動資料庫」?這其實是我從長期的互動經驗中學到的:雖然我無法像多數人一樣自然地說出符合時宜的話,但是我可以靠自己記憶力強的優勢,把各種情境的「最佳回應」記憶下來,逐步形成一個龐大的資料庫。如果遇到類似的情況時,就可以趕緊搜索、快速比對是否合適,然後做出合宜的回應。
資料庫中的資料來源,許多是生活周遭其他人的互動內容。你可以時時留意,如果覺得不錯就刻意記下來。
例如有一次,有人問一位前輩:「你認不認識○○○?」這是我也常遇到的問題,我覺得很難回答。如果這個名字沒聽過,直接回應:「不認識。」似乎不太有禮貌。如果認識,但因為我尚不知道你問這個問題的目的,我也不便直接回答。所以我趕緊觀察前輩會如何回應,結果他是先面帶微笑地回了一句:「怎麼說?」把問題丟了回去。對方趕緊說明是因為家人在南部,目前給這位醫師治療,如果可能,想請前輩幫忙關照一下。前輩點點頭,然後回覆:「○醫師我不太熟,但沒問題,你把家人的名字寫一下,我可以請朋友代為傳達關照一下。」哇!整個運作很流暢,不錯不錯!趕緊納入資料庫。
資料庫的來源,也有可能是電視、電影、小說、傳記等作品。畢竟這些都是不需要他人示範,自己就可以任意蒐集的龐大資訊庫。例如布魯斯.威利在電影《終極警探》第四集開頭被殺手瘋狂追殺的過程中,當駭客少年問他:「你居然用汽車把直升機擊落下來?」布魯斯威利竟回答:「因為我沒子彈了……」這讓我學習到:局勢越緊張,主事者越該說些輕鬆、搞笑的話來安定人心,而不是疾言厲色地把大家搞到更焦慮、更有壓力。(相關閱讀:孩子喜歡獨處?父母可以扮演人際橋樑,為孩子創造對話機會)
緊接著就來說說,亞斯的一些罩門如何翻轉為超能力。
一般NT大眾常常會過度在意他人的感受,甚至到了自尋煩惱的程度。例如開會時老闆不置可否的表情、婆婆多唸了幾句、心儀對象和別的異性聊天……
很多人遇到這些情境,就會思來想去、憂心忡忡,甚至夜不成眠。亞斯朋友在這方面卻常常能夠渾然天成地忽略,這樣就可以省下大量時間與精神投注於正事。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也許是亞斯「忽略超能力」的最佳寫照。
很簡單,亞斯人在有興趣的領域,就會極度地專注與投入。只要這個領域是正向、有意義的,就能讓亞斯很容易超越多數NT,變得出類拔萃。
但是請記得,不要誤用了這個超能力,例如用在賭博、不當投資、邪教或不當團體、沉迷網路遊戲等等,這會讓你越陷越深,無法自拔。
仔細想想,其實衝動就等於「能量」。
亞斯人的成長過程中,難免不時遭遇挫折。如果受挫時可以摒棄無謂的怒氣與執著,把這寶貴的能量引導到覺醒以及改變自我,並投入更積極、更正向的領域,例如鑽研知識、磨練技能、運動競技、打拚事業等,過程中,你就會有源源不絕的精力與續航力。
如果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僵化就等於一絲不苟、擇善固執。
日本有許多匠人、達人,都是堅持一貫的古法與技術,讓自己獨一無二、甚至成為國寶級的人物。
摘自 馬大元 《孤獨的勇者:亞斯精神科醫師所寫的「亞斯全解析」》/ 寶瓶文化
作者簡介
馬大元(精神科醫師) 精神醫療臨床工作邁入第26年。 有亞斯特質的他,高中時期曾一度憂鬱,掌握身心的調適技巧後,逐漸開朗。之後考上陽明大學醫學系,並於醫師國考及高考拿下雙料狀元。 每年參與媒體節目及各類講座上百場,積極宣導身心健康概念。並共同主持公視叫好叫座的兒少親子節目《換個爸媽過幾天》。 近年與太太林姿吟職能治療師一同發展網路心理健康教育工作,成為網紅醫師夫婦,YouTube影片觀看突破360萬次。 身為四寶爸,以四個孩子為老師,不斷學習教養之道並分享給大眾。
數位編輯:陳宣雯 圖:左 寶瓶文化提供、右 取自馬大元醫師粉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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