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回想起來,我的人生好像是從十五歲那一刻就被迫按下了快轉鍵。
那時候我才國中畢業,照理說應該是要跟同學一樣去讀高中、去玩、去享受青春的年紀,但是我們家的經濟狀況不允許,那時候在台南已經待不下去了,爸爸欠了一屁股債,我們是連夜「跑路」上來台北的 。
那時候心裡會不會不平衡? 當然會啊! 我看著別的同學都可以繼續升學,為什麼我得要出來工作?為什麼我得要面對這些大人的問題?
坐在北上的野雞車裡,看著窗外的風景一直往後退,我心裡其實很茫然,不知道未來在哪裡,只知道家裡沒錢,我如果不做,這個家可能就真的垮了。
我是被環境逼著長大的,那時候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要活下去。
這段「沒有童年」的經歷,雖然現在講起來雲淡風輕,但其實這種被迫提早面對社會現實的痛,是刻在骨子裡的,卻也因為這樣,我很早就看清了社會的運作邏輯:沒有人會義務幫你,你想要什麼,就得靠這雙手自己去拚。
這也成為我後來教養孩子最重要的底氣――我不希望他們過得太舒服,因為「舒適圈」待久了,人是會「軟腳」的。
提到我的父親,大家可能以為我會說他多偉大,但老實說,他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反面教材」,也就是人家說的「逆行菩薩」。
我爸爸以前很有才華,他是那卡西(Nakashi)樂團的領班,吉他彈得很好,唱歌又好聽,在那樣夜生活的圈子裡很吃得開,很多同事與客戶都很喜歡他。但小時候我對他的印象,就是他總是在睡覺,因為他過的是日夜顛倒的夜生活。
等他醒來,往往就是喝酒、賭博、吃檳榔。他吃檳榔吃到什麼程度? 他是那種睡覺時嘴巴還要含著一口檳榔才能睡的人,邊睡邊咬,最後也因為這樣得了口腔癌。
除了壞習慣,他對家庭也是缺席的。小時候我常在半夜被下班喝醉酒回來的他叫醒,他會強迫我聽他彈吉他、唱歌,那時候我覺得很煩、很痛苦。
看著他的背影,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以後我如果有孩子,我絕對、絕對不要成為像他這樣的父親。」
所以你看我現在在工地工作,我不菸、不酗酒、不吃檳榔。很多人說原生家庭的壞習慣會遺傳,但我告訴自己,那些壞的到我這裡就要停止,我看著他,學到的是「千萬不能做的事」。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責任」兩個字看得很重,因為我看過一個沒有責任感的男人,會把家搞成什麼樣子。
後來,我把孩子帶進工地。
他們從小就跟著我,看我流汗、聞水泥味、聽機器聲,我不用特別告訴他們「爸爸工作很累」,因為他們看得到,也感受得到。我只是在旁邊提醒,東西要小心,地方有危險,要做,就好好做。
做工不是宿命,而是一種選擇,但不管選哪一條路,都要有本事扛得住。
回頭看,我的人生沒有什麼漂亮的起跑點。我有的,只是一個很早就知道不能逃、不能混、不能不負責的自己。
所以我想留給孩子的,不是錢,也不是多厲害的成就,而是一種底氣──在沒有人幫你的時候,還站得住。
如果有一天,他們不用做工,那很好;如果要做工,我也希望他們能抬頭挺胸,因為不管做什麼,人,都要站得直。
我從一個十五歲想逃避責任的少年,變成一個扛著全家生計的工頭,再變成一個牽著孩子手的父親,這一路走來,我沒有顯赫的學歷,沒有豐厚的家產,我唯一能給孩子的,就是我的背影。
我想讓他們看到,阿爸雖然書讀不多,但是阿爸腰桿挺得很直;阿爸的手雖然很粗,但是牽著你們的手很暖。
摘自 鄭志鴻《做工的阿爸:教孩子扛起自己的人生》/ 麥浩斯出版
照片: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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