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長大,並非理所當然,而是一件很需要運氣的事情,文國士從小就明白。
大家都叫文國士「國國」,聽起來挺俏皮可愛,但實際上,他的人生沉重到不可思議。
他的父母都有思覺失調症,是在精神病院相識的,他一出生,就被當成「瘋子的小孩」,八歲前與父母同住,日常總是驚濤駭浪,小五時進了育幼院,然後成了叛逆少年,差點走偏,幸好,高中時碰到一位極關心他的老師,才讓一切出現轉機。
外界認識他,是因為他小時候的命運,更因為他長大後的拚搏。
長大後的他,當過偏鄉老師,也曾在育幼院服務,2023年他創辦了「蛻變方成事」,倡議兒少安置議題、培育現場照顧人才;去年,他當選十大傑出青年,也得到未來教育台灣100的特別獎。
做這些事的同時,文國士還出書、受訪、募款…「我就是希望,每個孩子都有機會好好長大。」
父母都有思覺失調症,從小活在暴風中心
文國士的名字,是爺爺取的;爺爺是《大陸尋奇》的製作人,拿過金鐘獎,事業有成,但心總在外面,老了以後才回家。國國這小名,則是奶奶習慣的呼喚,溫暖親暱,家人中也唯有奶奶,能給他一些家的感覺。
「我的爸媽都罹患思覺失調症,但我想先說,有些精神疾病患者發病時,並不會傷人或自傷,只是他們剛好狀況比較辛苦。」接受《未來親子》採訪、談到這一段時,文國士盡可能的冷靜持平。
他回想,父母發病時常很狂暴,爸爸曾燒房子、砸車子,還拿刀砍過媽媽;媽媽呢,則曾打破房門,當著他的面毆打奶奶,平常時也沒好到哪兒,準備的三餐都是中華豆腐加大冰奶。
8歲之後,父母被送進療養院,他則由奶奶照顧,再後來,他自己也住進了育幼院。
如此經歷,文國士難免心中有怨,還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總被「我會不會也有病」的恐懼所壟罩。
住過育幼院,差點成不良少年,懸崖勒馬
升上中學後,寂寞兒童成了叛逆少年,開始翹課、抽菸、喝酒,甚至還做過詐騙、差點傷人,險些變少年犯。
幸好,高中導師鍾新南接住了他。
有一次,老師聞到他身上有煙味,沒先開罵,也沒急著處罰,而是問說:「你是不是剛去看完你爸媽?」這句話,文國士記了很久,因為第一次有人發現,他心裡堵住了,他的叛逆是想掩蓋心中的孤單與恐懼。
「每一個很武裝的小朋友,都在等待被理解。」他說。
鍾老師盡可能的陪伴文國士,比方說,彼時仍需寫週記,文國士常常只寫兩、三行就交差,老師卻能回一整面、甚至一面半;文國士起初好奇:「我明明沒寫什麼,為什麼老師可以回這麼多?」慢慢才發現,老師是在用文字陪伴他。
回歸正途,期盼成為「小時候期盼的大人」
慢慢回歸正途的文國士,念了輔大英文系,又到台北大學犯罪學研究所,畢業後先投身偏鄉教育,也曾在安置機構服務,這幾年他創辦非營利組織「蛻變方成事」,致力於提升安置兒少的照顧品質。
他點出,在台灣,每一萬個孩子裡,就有八個孩子因為原生家庭失去照顧功能、或是司法處遇,被轉介至育幼院等安置機構,「萬分之八聽來不多,卻代表著超過2500個真實的生命。」
這些孩子多半有複雜而辛苦的過往,有些人還有過動、情緒障礙、智能障礙等情況,更需要穩定且專業的照顧。
但,照顧者卻長期不足,全台目前有大約80間安置機構,大都很缺人,一位照顧者同時要照顧六到八位孩子,已是常態。人力的不穩定,也讓孩子更難重建安全感。
文國士近期推出的「萬8計畫」,便是著力於培育、支持照顧者,「我希望有更多人,成為我小時候想遇見的那種大人。」
關注安置兒少照顧議題,不能只「用愛發電」
他進一步直言,很多人想到在育幼院照顧孩子,腦中浮現的可能是談心、陪玩等溫馨場面,當然有時也會如此,但多數時候是很挑戰的。
「一般家庭裡,父母照顧一、兩個孩子都會疲憊,照顧者要面對的是六到八個人,而且很多孩子都已經進入青春期,更別說他們可能帶著創傷、失落、憤怒與防衛…」
文國士估算,育幼院照顧一個孩子,一個月至少需要八萬元,很多人乍聽驚訝,但若把住宿、生活、教育、照顧者的薪資等成本算進去,便不難理解;他強調,一般家庭照顧孩子,不會付父母薪水,但育幼院照顧孩子,是有人力成本的。
如今,照顧者的起薪大約是三萬多,工作卻高度耗能,「照顧孩子是一份很需要愛的工作,可是單單靠『愛』,其實很容易消磨,萬8計畫要做的,正是培育照顧者,讓他們有能力在現場留下來;社會期待育幼院接住孩子,卻常忘了,接住孩子的大人,也需要先被接住。」
「失敗了還是有人陪」,才能長出心理韌性
談到自己的教育理念,文國士說:「我不教感恩,也不教反省。」
為什麼?他分享,並非感恩和反省不重要,而是這些價值,不是靠命令或說教,就能讓孩子學會。
就拿感恩來說,往往是一個人長大後,回頭看見自己曾經被誰照顧、被誰支持,才慢慢生出來的感覺,「如果孩子還在痛苦裡,大人就急著要他說謝謝、要他反省,常常只會讓孩子覺得自己不被理解。」
比起急著教孩子講出「大人想聽的話」,文國士更在意心理韌性,擁有「在遭遇挫折之後,願意再試一次」的那股勁。
「這股勁,未必來自成功經驗,反而常來自『失敗時有人陪』。當孩子覺得自己很糟、不值得被愛,卻還有一個大人在,他才可能慢慢相信,自己還能再試一次。」
不一定總能「成功」,但陪伴仍然有意義
做逆境兒少工作,很容易被「成功翻轉」這四個字壓得喘不過氣。
因為,現實很殘酷,並非每個孩子都能變成勵志故事,「在第一線久了,你會看見很多孩子長大後仍很辛苦,有人進入司法系統、有人很早成為父母,有人生活一再跌倒…」
他也曾困惑,如果陪伴過的孩子,未來並未真正翻轉,那陪伴的意義是什麼?
「後來我慢慢明白,陪伴的價值不一定只能用成功與否來衡量,即便並未將孩子推上光明坦途,但在孩子最黑暗時,有人相伴,這件事本身就有重量。」
文國士也學會承認自己的有限。他以「糖果罐」來比喻助人工作,如果一隻手想一次抓住十顆糖果,手會卡在罐口,最後什麼都拿不出來;要真正拿出糖果,得先放掉一些,才握得住,就算只有兩、三顆。
對他來說,承認有限並非放棄,而是為了走更久,「如果一直把所有人的人生都扛在自己身上,最後也會被耗盡。」
讓「好好長大」這一件事,不再只是靠運氣
除了萬8計畫之外,文國士還希望,有一天能打造自己的微型育幼院。
他以教育工作來形容,萬8計畫,像是在替其他學校培養老師;微型育幼院則像是自己辦一所實驗學校,嘗試建立一個更理想的環境。
「這並不容易,要有人、有錢、有制度支持,也需要社會對育幼院有更多理解。」但也許正因為不容易,才需要有人開始。
一路走來,從徬徨無依到篤定前行,文國士太清楚了,沒有哪個孩子是靠一句鼓勵就能改變人生,也沒有哪個照顧者能只靠熱情長久撐下去,孩子需要被看懂,照顧者也需要被支持。
如果說,文國士的生命裡曾經有一些幸運,那些幸運不是讓他從此遠離痛苦,而是讓他記得:一個大人的一句話、一段手寫回應、一個沒有急著放棄的眼神,都可能在孩子心裡留下,很久很久。
久到有一天,這個孩子也長成大人,能轉身去接住別的孩子。
照片提供:文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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