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一位母親提到自己經常覺得身體很緊繃、睡眠品質不佳，這些狀況已經維持好長一段時間。我問她是否注意到生活中有哪些壓力來源？
她說，自從兒子進入青春期以後，對她講話的口氣總是不太有禮貌，也開始與她唱反調。同時間，她也抱怨丈夫與公婆在教養上和她持不同立場。這一說就長達十幾分鐘停不下來，越說音量越大，用字也越來越嚴厲。
「媽媽，剛剛在說這一段話的時候，你的心情怎麼樣？」我問。
「心情？我沒有什麼心情，我只是講一下，看看怎麼樣讓我的孩子比較聽話一點。」面對我的問句，母親似乎不太能夠感受到自己是有情緒的。
「提到這些事情，你會有些生氣或無奈嗎？」我試探性地指出幾個情緒詞彙，觀察母親的反應。
「不會啊，有什麼好生氣的？每一個人本來就有不同的立場，只要孩子乖乖聽話就好。」果不其然，母親依舊沒有與自己的負面情緒連結。
對話至此，關於她身體緊繃、難以入睡的原因，我大概已經能夠猜想一二。你想想看：既然她可以認同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立場，也沒有生氣的情緒，那麼剛剛一連串的抱怨又是為什麼呢？這種反應是我在諮商中常見的現象：當事人與自己的負面情緒沒有連結，即使表現出指責的行為，卻沒有覺察到自己內在的情緒，當然也無法聽見生氣背後的需求。
假使負面情緒已經讓人覺得不舒服，你卻還用力去忽視、否認，或者壓抑情緒，不僅失去妥善安頓情緒的機會，也讓自己更加耗能，造成身心更大的負擔。(相關閱讀：李儀婷：當我的內在穩定，全家情緒也趨穩定，最後靠攏在我的身邊，這是我喜歡的家庭藍圖)
於是我暫時不談情緒，邀請這位母親閉上眼睛，做幾次深呼吸，感受一下剛剛在談孩子、先生與公婆的事情時身體有哪些感覺。
這母親緩緩地說，她覺得心跳變快，肩膀有點緊繃，胸口悶悶的且呼吸不太順暢，眉頭緊縮……。
我問她，這些感受什麼時候會浮現呢？她說，每當與孩子溝通不順暢、擔心孩子不聽話會變壞、先生與公公婆婆否定她的教養方式時，這些感受就會出現。
聽到她能指出一些身體感受，也能辨識出這些感受浮現的時刻，我相信她多少能夠與內在連結了。於是我繼續問：「在你的生活中有理解你、疼愛你的人嗎？」
她點點頭。「是我的母親，可是她幾年前過世了。」
「假如母親知道你這幾年在教養上很挫折、孤單，而且不被夫家支持，總是無法放鬆，常常睡不好，她會說什麼呢？」
「她會說她知道我很委屈、很生氣，她會很捨不得我……」母親說著，眼眶有些泛淚。
「所以獨自面對這些事情的你，其實有委屈、有生氣，也有難過，對嗎？」我放輕聲量，重複這母親提到的情緒。
她用雙手掩著臉，點點頭，豆大的眼淚沿著臉頰滑落。有好幾分鐘的時間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陪著她。
幾分鐘後，母親的啜泣逐漸緩和，抬起頭露出不太好意思的微笑。
「說說話、掉完眼淚，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我問。
「我好久沒有這麼輕鬆的感覺了，真的很神奇。」母親此刻臉部的線條看來柔和許多。
「很神奇？怎麼說呢？」我問。
「以前我都覺得要等問題解決了才會放鬆，沒想到只是說說自己的情緒，竟然就放鬆許多。為什麼會這樣呢？」她大感驚訝。
其實道理很簡單，假如內在的空間像是一座水庫，當負面情緒已經超越警戒線時，我們卻又用力撐住不允許情緒抒發，身體與心理就會處在緊繃的狀態。相對地，當你能夠找到一個安全的對象訴說，允許眼淚隨身體本能流出，內在的壓力就能夠逐漸釋放，身心也會隨之放鬆、舒坦許多。
摘自 胡展誥《刻意放鬆：25個壓力調節練習，找回安定的內在》/ 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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