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很小的時候，每當孤單害怕，我就會幻想自己變成一個洋娃娃，被真實的我抱在懷裡。小小的我，緊緊抱著小小的洋娃娃，安慰她：「不要怕，沒有人可以傷害你，我會保護你。」我自己抱著自己，度過無數哭著睡去的黑夜。
最近看到很多作家在書寫童年傷口，我都好羨慕，能寫出來真好。童年，是我人生最大的黑洞。愛恨交雜，我被愛著，也被傷害著。傷害也許無心，傷口卻是真的。
前陣子看日劇《家族募集中》，大意是單親家庭長大的熱血男性，意外找到一棟老舊卻寬闊的房子，決定改造成溫暖的「家」，幫助單親家庭。第一集還滿有趣，我興致勃勃往下看，沒想到第二集才一開場就讓我坐立難安。夢想成為音樂人的年輕母親，帶著年幼的兒子來到這裡，她渴望自由，不甘被束縛，兒子則乖順安靜，依戀地看著母親。不知為何，熱血的男主人卻對這個女人充滿敵意。
我才看了一小段，就跟太太說：「這個媽媽要遺棄她的小孩。」說完，放聲大哭。因為我也差點成為被不要的小孩。
我哭得很傷心，彷彿回到十歲那年，寒流來襲的夜晚，我穿著厚外套，窩在阿姨家的陽台，哭著唱各種跟母親有關的歌，我最喜歡唱：「母親～像月亮一樣～」每次我唱這首歌，都可以成功把媽媽逗笑。她已經一個月沒有來看我。
我哭著哭著，回到更小的年紀，還在媽媽身邊。午睡醒來，媽媽在講電話，她哭著說：「我那天坐火車的時候，真的很想跳下去，我不想活了。」我望著媽媽哭泣的背影發呆，很快又閉上眼睛，哄自己再睡一下，睡著就沒事了。
我還太小，不懂大人的世界為什麼這麼苦，苦到爸爸媽媽都活不下去。
爸爸也是活不下去的人。他在我們面前死過好幾次，這不是靈異故事，是的話就好了。真實人生，比鬼故事還可怕。
爸爸曾經是我愛的來源。我還記得年幼的我，很喜歡躺在爸爸肚子上睡覺。他會帶我讀詩下棋，跟我說很多有趣的故事。閒來無事，他會幫我把枯葉泡軟，再用牙刷輕輕地敲落殘葉，留下葉脈，做成漂亮書籤。
爸爸敏感纖細，熱愛文學。他的人生本來是順遂的，偏偏中年罹癌，風光的軍旅生涯戛然中止，退伍歸家。他的日子停了，我們的世界卻繽紛運轉，沒有人理解他的悲傷與孤獨。
某年母親節，奶奶被表揚為模範母親，頒獎的週末，全家族的人都回來眷村了。週日一早，大家盛裝打扮，陪奶奶去領獎。偏偏爸爸吃藥睡過頭，也沒有人叫他，他醒來，發現一屋子人都不在。他被遺忘。
他為了抗議，等大家都回到家後，在院子裡大吵大鬧，喝農藥自殺，昏倒在花架旁。全家人嚇得雞飛狗跳，急忙叫救護車，小叔陪他坐上救護車後，他竟然轉醒，對小叔眨眼睛：「假的啦！農藥瓶裡面裝的是水。」小叔氣死了，照樣讓救護車開往醫院，硬是把他送去灌腸。活該。
還有一年是端午節。對青春期的我們來說，端午節不過是另一個假日，我們全跑出去玩了，媽媽也出門打麻將，剩下爸爸因為疾病造成肌肉萎縮，沒有人陪，哪裡也去不了。家裡空空蕩蕩，沒有孩子，沒有粽子，安靜無聲。他一個人過節，很寂寞吧。
他這回不喝農藥，改潑尿。他把客廳潑滿尿液，坐在臭氣沖天的客廳，想給我們好看！我跟弟弟回家後，他開始砸玻璃，說要自殺！我才十來歲，哪搞得清楚這是演戲還是真的，哭著打電話給姑姑喊救命，姑姑飛奔來拯救我們。
還有一次，忘了是什麼原因，他在客廳燒報紙，揚言要把房子燒了，大家同歸於盡。必須以死相逼才能得到關注，爸爸一定很孤單，可是我當時不懂，我還太小，我無法同情他，我充滿憤怒，我只想逃。
逃了，才能好好長大。(相關閱讀：原生家庭太沈重，如果我的父親還在，他應該會說：女兒，妳很盡力了，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吧)
真正長大後，爸爸已經走了，卻成為我永恆的傷口。十幾年後，我在一場心理學研討會上，聽醫生們談論「邊緣性人格」，我恍然大悟：「原來，爸爸不是故意傷害我們，他只是生病了。我卻對他這麼壞！」我好自責，我為什麼無法理解他的痛苦？我為什麼一直逃家？
我花很多錢做心理諮商，找最好的家族治療師畫家庭圖。我想搞懂童年無止盡的惡夢，我想原諒逃家的自己。我想跨越生死的界線，跟爸爸說對不起。我想回到他身邊跟他說：「你很寂寞吧，我陪你下一盤圍棋好嗎？」
我花了很多錢，很多時間，來治療童年的傷口。等到我也中年了，活到父母犯錯的年紀，才真正明白，生命好難，婚姻也好難，兩個不再相愛的人被綁在一起，太痛苦了。他們不是故意傷害小孩，他們只是不知道該拿自己破破爛爛的人生怎麼辦。
童年的傷口，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好。連看個日劇都會突然大哭，怎麼算好呢。
不過啊，現在的我也不打算再治療童年傷口了，就讓它繼續在那裡也沒關係。我和我的傷口，和我懷中的小洋娃娃，一起走到人生中途。未來我們也會好好地在一起，繼續往前走。
作者簡介|瞿欣怡 瞿欣怡，綽號小貓。一九七二年，生於新竹三廠眷村，從小任性妄為。 在媒體工作二十餘年，也曾創立「小貓流文化」，如今專職寫作。曾寫作《肯納園，一個愛與夢想的故事》、《夾腳拖的夏天》、《堅持求勝—林智勝的棒球故事》、《說好一起老》、《吃飽睡飽，人生不怕》等書。
摘自 瞿欣怡《人生中途週記簿》/有鹿文化出版
Photo：shutterstock/達志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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