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令人動搖
阿德里安在車子裡玩一個小人偶。他和姊姊吵架,拿人偶打椅子,把它弄壞了。他看著碎裂的小人偶,哭了起來。
「停,我們快被你吵死了!」姊姊大喊。
我立刻介入:
「他有哭的權利。」我也告訴他:「你看到人 偶摔壞了很傷心,哭吧。」
對一個小男孩來說,這多麽痛苦啊!他很寶貝這個小東西,卻因為一個愚蠢的舉動把它弄壞了。
不過,我們很受不了孩子哭,我們會說:
「別哭了!」
「沒關係,我再買一個給你。」
「來,你會交到其他朋友的!」
「拜託,你是大男生,去把眼淚擦乾,簡直像個女生一樣!」之類的話。
孩子的淚水讓我們動搖。對許多人來說,淚水是痛苦的同義詞。如果孩子哭了,表示他在痛。這表示,如果他不哭,他就不痛了嗎?真是神奇的想法!
哭泣是經歷失去後,人體進行修補的見證。淚水讓人感到寬慰、療癒。矛盾的是,這些試著安慰自己孩子(不哭)的人,正是在其他時候克制不住淚水,自己爆哭起來,而在爆發之後還會說「哭一哭真好」。
沒錯,哭一哭真好,特別是在一個懂得聆聽哭泣而不會制止的人懷中哭泣;在一個懂得接納、不評斷、不給建議、不會移開視線的見證者面前哭。
我們與孩子同樣年齡時不被允許哭泣,所以我們會試著制止他們哭泣。
老實說,我們想要什麼?是想要他們不受苦,或是不想看他們受苦?
「不要哭」實際上代表的是:
「考慮我一下,看到你哭我不舒服,所以不要找我麻煩了。」
於是,孩子的需求成為次要。
然而,為了不把悲傷留在內心深處,眼淚是有用的。一份無法哭出來的悲傷,將會困在心中許多年。
一個為了讓媽媽或爸爸開心而吞下眼淚的孩子,會把痛苦保存在內心深處,再用一點孤獨和與自己真實感受不相符的感受來加深痛苦。他可能會像個「真男人」,但長大成人後,他會麻木到不再能理解太太或孩子的眼淚,若沒有先喝一杯,就不知道該怎麼笑,怎麼讓自己開心。
悶住的眼淚堵住了通往愛的道路。如果眼淚沒用,為什麼上天要賦予我們眼淚?
早上九點是迷你馬俱樂部大家集合,選擇自己的活動和馬匹的時間。孩子全都坐著。主任邀他們深呼吸,現場安靜下來。她開始說話:
「今天發生了一件很悲傷的事。佩德羅,也就是那匹謝德蘭小馬死掉了。他昨天晚上和別的馬打架,頭上特別脆弱的地方被踢了一腳。牠因為這樣死了。」
孩子們眼中泛淚,她繼續說:
「有時候有令人開心的事件,有時候則是令人悲傷的事件。這裡有生、有死。這就是生命。」
孩子們哭了。有些已經去看過牠。
「你們有哭的權利。想去看小馬的人,我們會分成小隊去看。那些不想騎馬,想要留著陪牠的人,今天早上也可以這麼做。遺體會在中午運走。」
孩子恭敬地列隊來到小馬的身邊。有些自動去採了一些花。不久後,躺在棺木中的小馬已經覆滿鮮花。在虔敬的氣氛中有幾張哭紅的臉和作為最後道別的輕撫。對小馬來說,這是美好的喪禮,對小騎士來說,也是美好的經驗。
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讓孩子看看或觸摸(如果他想的話)死去的動物,能讓他感受動物的痛苦;讓孩子花時間與牠道別,在動物離開之前瞭解到自己永遠無法再見到牠……這些都很有建設性。
面對生命無常,我們該跟孩子說什麼?
瑪琳非常謹慎地向五歲的兒子安東宣布祖母的死訊: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安東看著母親,以一種理解的神情說:
「啊,她死了!」
只要孩子經歷過秋天,就會知道有「死去的葉子」(枯葉)。他見過腹部朝天的蒼蠅、凋謝的花,或許也看過柏油路上被輾過的鴿子,他或許還曾經發現自己的倉鼠一動也不動了。依照孩子的年齡,死亡代表的不全然是同一件事。據說,孩子要到九歲左右才會有死亡不可逆的概念。但這不是隨便敷衍他們的理由。
很少有孩子在十歲之前完全沒遭遇過親友或動物死亡的事。金魚、狗、祖母、學校的朋友、父母的朋友、兄弟姊妹,甚至父親或母親的死亡都可能發生。它們的重要性當然都不一樣。該對孩子說什麼?說出真相!
說出真相並不代表猛然丟給孩子一件他無法接受的事實,也不是讓他看太強烈的畫面。重要的是要慢慢來,要依照他理解和吸收能力的速度。
孩子的祖父母過世(也是你的父母過世)、學校同學過世(讓你震驚)、失去一條金魚(讓你不自在)……孩子都會直接接觸到你的情緒,特別是因為這些情緒沒有表達出來。
孩子會感受,會知道。不管是什麼事,對他們隱藏是沒用的。如果你這麼做,他們一方面可能會慌張,另一方面,他們可能會失去對你的信任。比起能說出來的事,祕密、隱藏的事更讓人害怕。孩子會困惑地察覺到你沒對他們說出真相。總而言之,他們可能會失去對你的信任,也可能會失去自信。
如果你堅持且持續否定真相,孩子可能會開始懷疑自己的感知,或建立負面的信念。因為你否認了他模模糊糊察覺到的事實,他因此得出自己無權知道的結論。這可能會在其他地方造成問題。以至於為了讓我們看見他是服從的,在學校時,他也可能會阻止自己去知道!
心理學家現在已經確定,真相永遠比較不傷人。永遠!即使聆聽真相非常痛苦。
他的爸爸自殺了?他的媽媽在車禍中喪生了?他的姊姊被癌症帶走了?讓他知道是重要的。跟他談談發生的事,但要留意孩子可能會在腦海中想像的畫面。聆聽他,問他想像了什麼。情緒會讓耳朵裝上濾網,即便你說得非常清楚,他也可能扭曲你的話。
允許他多次提起死亡,敘述自己的經歷和想像,和提出所有他想到的問題,即使是那些你看來荒唐可笑的問題。
聆聽他——而且只在需要更正錯誤的解讀或太激烈的畫面時,才糾正他。
清楚地向他解釋爸爸這麼做的動機或車禍的狀況,盡可能說明疾病的原因。孩子很容易就會覺得自己要為身旁的人遭遇的事負責。請明確地強調,並反覆告訴他這絕對不是他的責任,以及他也有權利去感受從憤怒到悲傷等各種情緒。
沒錯,他有權利對這個身為他父親卻決定離開,也因此拋棄了他的男人感到非常憤怒。無論死因是什麼(自殺、疾病或意外),孩子都會覺得自己被所愛和所需要的人拋棄。他必須要能感覺到憤怒,並能表達出來。
伊麗莎白.庫伯勒-羅斯醫生 從她開始執業到二〇〇四年過世為止,她聆聽了成千上萬接近死亡的成人與兒童,也陪伴成千上萬的人走完最後一程,並引導他們的家人進行哀悼。在她的著作中,她與我們分享了那些人向她吐露的心聲,也說明了她觀察到的事。哀悼的步驟如今已廣為人知,但她是第一位把它描述出來的人。以下就是面臨自己的死亡和失去摯愛之人時,我們經歷的階段:
第一階段是否認:
「不,他沒死,這不可能。」
隨之而來的是憤怒:
「這不合理,爸爸你好糟糕,你沒有照顧倉鼠。」
「媽媽,為什麼你走了?我不要,這不公平!」
在這個階段,試著用「你知道的,你的倉鼠很老了」,或是「我再替你買一隻」這類句子來平緩情緒,或用「你媽媽沒有選擇,你知道她愛你」來訓誡都是有害的。
孩子需要憤怒。請聆聽並接納他的情緒:「你喜歡你的倉鼠」、「你真的很不開心」、「你在生氣,你希望她留在你身邊。」
接下來是憂鬱的階段。孩子進入抽離的時期,對周遭一切不再感興趣。他沈浸在過去中,他回想與逝者的關係。請陪伴他,允許他哭泣和談論。這是在接受之前必要的懷念。
在接受失去後,新的情感依附變得可能。這代表哀悼結束了。
某個人或某隻動物之死,提供了談論其他所愛之人可能會死亡的機會。問題不代表焦慮,除非大人不回答,或是回答得含糊不清。令人焦慮的是不回答問題。不過,過度讓他安心也行不通:
「親愛的,我不會死,你也不會死,只有很老的人會死……」
他可能會反駁:
「可是小馬死了,牠不老。」
這時你必定得說清楚:
「那是意外。」
孩子不笨。他明白我們可能會死於意外,但如果他感覺到媽媽不願意跟他討論,那是因為媽媽害怕,這代表有風險存在!說出真相反而沒有那麼令人焦慮,因為這樣一來,孩子可以自由談論,自我修復。如果他需要透過問問題來瞭解、辨別和釐清,他也可以發問。
比起我們,孩子更能從容地談論死亡。除非是他們自己因為重病而面臨死亡,否則在九歲前,他們對死亡沒有太清楚的概念。他們不會把死亡戲劇化,也可能若無其事地問奶奶:「你什麼時候會死?」或跟媽媽說:「媽媽,你知道嗎,等你死了,我會拿走你所有的首飾」(這是瑪歌四歲時說過的話)。不久之後,她問我奶奶死了沒,還說:「如果她死了,我們可以寄一張明信片給她的靈魂。我們每天放一封信在她的心裡,就可以每天見到她。」
重病的孩子以驚人的從容態度面對死亡的到來。他們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如果我們懂得聆聽,不摻雜自己的焦慮,他們可以輕鬆地談論此事。當身邊的人無法聆聽,他們就閉口不談。他們極為敏感,為了不讓父母痛苦,他們也願意犧牲自己與人交流和感到安心的需求。我們有權利讓他們不得不如此自我控制嗎?明明生病的他們才是很需要我們保護的。
摘自 伊莎貝爾.費歐沙《最好的教養,從接受負面情緒開始:理解孩子的情緒風暴,打造良好親子關係的45堂對話課》 / 遠流
圖片來源:艾瑞卡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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