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輸，讓我們上了一堂驕傲的失敗課
「現在我們頒發上週的獎項，秩序獎、整潔獎和禮貌獎，得獎的分別是：三年甲
班、丙班和丁班！」
「請班長代表來領錦旗，回教室掛在各班的門口，讓大家學習。」
導護老師在升旗臺上宣布各項競賽得獎班級。
一個年級就只有四個班，頒發三個獎項，我們班永遠都沒份。並非導護老師不公平，是我們班真的太不爭氣了！
這輩子我最討厭的就是考試、比賽或是競爭，沒想到當了老師還是無法擺脫這件惱人的事。
輸贏與競賽，曾經我一直想迴避
國中畢業考上高雄女中，但一心只想擺脫聯考的我，站在高雄女中門口，堅決不肯進去報到。還記得那年七月溽暑，看著長長的新生隊伍準備報到註冊，我跟爸爸有這麼一段對話。
爸爸：「你看，這麼多人都來念雄女，要當也當不到你，你怕什麼？」
我：「你看，這麼多厲害的人都來念，我一定就是會被當的那一個！」
爸爸拗不過我，連註冊保留學藉都不肯，直接拖著爸爸就去補習班報到。
當了一年「國四英雄」，從美濃鄉下第一次到繁華的都市高雄，原以為實力堅強，
不時偷偷跑去書局看小說，雖然再次考上高雄女中，師專聯考的成績卻不如預期，最終只能勉強加考體育，才錄取臺東師專體育科。
儘管我對體育根本不感興趣，但相較於去念以升學為導向的普通高中，我寧願選擇進師專，終結聯考折磨。
天生厭惡考試或評比，怎會料到當上老師之後還要跟別人比？管好自己已經很難，更何況還要讓一班四十幾個學生聽話，每天乖乖打掃教室校園，早自習老師去開會不做怪，看見師長大聲問好，然後再比比看，到底哪一班最棒？
每週一全校頒獎，都是我心情最差的時候，雖然我是菜鳥，輸給其他幾位資深老師很合理，但是，家長會這樣想嗎？校長、主任會同理你的處境嗎？學生會因輸給別班就奮起直追嗎？不會，當然不會！我只能默默含淚望著別班興高采烈之後，回到教室繼續訓斥學生：「連一次錦旗都沒拿過，我怎麼這麼倒楣，教到你們這種班？」
就算當了老師，我依然無法擺脫非贏即輸的魔咒，且我真心認為這種比賽沒什麼教育性。這深植心中的教育遺毒，也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四年的初任生涯結束，我轉調南師附小〈現南大附小〉，最高興的莫過於沒有班級競賽這件事。沒想到這學校對比賽更加狂熱，特別是校慶運動會前夕，附小的家長們很可愛，還會自動組成緊盯班級賽事的熱情啦啦隊，這對班級導師無疑是「壓力山大」，而且年年輪番上演，簡直苦不堪言。
後來慢慢了然，是想起恩師吳英長老師曾經跟我們上過的一堂課—「輸家物語」，這是作家亮軒的真實故事。文中寫到他在美國紐約赴校參加期末考試，卻遇到大塞車無法脫困。沒有考試就沒有成績，沒有成績自然無法拿到學位，辛苦的留學生涯，就是為了拿到學位，卻被交通拖累，眼看著所有努力即將化為泡影，內心的不甘可想而知。
然而，當他不抱任何希望，念頭一轉：「沒拿到學位又怎樣？人生就完蛋嗎？我能否去跟教授說明紐約黑暗的交通……」，不再糾結眼前災難，暫時放下執念，開始跟黑人司機暢聊留學美國的種種趣事，說著笑著，奇妙的事情發生了，眼前看似打結無解的車況竟然順暢了。最終，他趕上考試，順利拿到學位。
仔細思考亮軒的故事，原來「比賽」本身不是重點，我就是怕輸而已啊！
好吧，既然無法左右輸贏結果，願不願意調整自己的心態，倒是可以全然作主的。或者，我努力研究戰術，特別是學生很想贏的時候，藉機向厲害的同事請教學習，我也可以跟著進階。如果努力過後還是輸了，何不讓學生從中學習，來堂驕傲的失敗課？
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Bill Gates〉不就說過：「成功是一位糟糕的老師，它誘使聰明人誤以為自己不會失敗。」〈Success is a lousy teacher, it seduces smart people into thinking they can’tlose.〉
這樣心態的轉變成了我日後應對輸贏的祕密武器，我開始向同事請教學習，不再怨天尤人；我懂得如何改變家長對成功的定義，讓家長和我站在同一邊；我享受每一場賽事為班級帶來的正面意義—可以為失敗哭泣，卻永遠不要懼怕下一場賽事。
這次輸了，卻上了珍貴的一課
以下這封給家長的信，就是拔河比賽輸掉後的一堂課：
親愛的家長：
上個星期三我們對五丁的第一場拔河比賽輸了，因為輸了，所以我們有了許多很有意思的對話與教學。
對孩子而言，每年的團體競賽項目，尤其是拔河與大隊接力總是重頭戲，贏的班級高興的連做夢都會笑，反觀輸的班級唉聲嘆氣不說，嚴重時還會摧毀全班的互信基礎，甚至相互攻擊謾罵。如果比賽只帶來這樣的結果，真是令人遺憾，因為最重要的教育意義不但沒有被彰顯，還遭致反效果，一夕間擊潰了長時間努力的班級氣氛。
比賽結束剎那看到孩子們因為輸了，低氣壓壟罩整間教室，於是接下來的一節課，我知道該是溫老師介入的時候了。
一、同理心
一坐下來，我就對孩子們說：「拔河輸了心裡一定不好受，對嗎？其實我也跟你們一樣呢！沒有人喜歡輸的感覺嘛！」孩子們神情落寞的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認同。
二、明確誠摯的表白
接著我語氣堅定的說道：「記不記得老師在拔河前提到，只要全班盡心盡力團結一致，態度一百分，對我而言你們就是贏了。」聽到我這番簡短但誠摯的表白，孩子們的心情稍稍釋懷，因為在這個組織裡，我是他們最重要的依靠與指標，老師的一言一行都牽動著孩子的神經，如果這場比賽的結果，我真的不失望、不生氣，孩子心頭的壓力一定頓時減輕一大半。
三、獎賞比賽態度
為了表達安慰與鼓勵，我特別請全班喝運動飲料，並且讓每個孩子都領一張初級
獎，而且還開玩笑跟孩子們說：「你看，比輸還能喝飲料，證明你們在老師心目中並沒有全盤皆輸。輸了面子贏了裡子，也很不錯呀！」
四、輸了比賽，至少可以贏得「興味」
過了幾天，當情緒漸漸抒解，孩子的心頭已不再被失敗所綁架，於是我展開第二階段的教學。第一時間孩子的傷痛剛造成，最重要的是讓傷口癒合，不過復原之後就要重新出發，繼續接受下一波的挑戰。
首先我們很誠實面對失敗的事實，並且檢討過程中可能造成失敗的原因。以這次拔河為例，會輸給丁班，除了他們的先天體格占優勢之外，我們在技巧的練習太少，應該也是原因之ㄧ。既然第一次的戰術不管用，我們就換另一種，實驗看看成效是否會好一些。這個星期就撥了兩節課的時間展開特訓。下星期一迎戰五丙，就知道新策略是否成功。
除了面對問題、提出具體的改善方案之外，我還跟孩子們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念：人生在世，不管任何時間或場合，如果不幸輸了，最重要的就是：絕對不能輸掉高昂的鬥志與對事情的興味，「興味」是「對……有興趣」，這是一種「想知道……，想了解……」的概念，相當於英文中的「be interested in」。
倘若提升「鬥志」仍無法預知能否扳回一城，那麼「興味」這一項，你想贏就能贏啊！比賽期間，就盡情享受嘉年華會般的精采與感動吧！
想起希臘德爾菲〈Delphi〉阿波羅神廟入口鐫刻處的箴言：「認識你自己」，原來最熟悉的陌生人莫過於自己。人生是一連串的比賽，不應把目光放在每場的輸贏，而是要充分的享受全力參與、自我挑戰的興味！若是對過程毫不在意，注定輸多贏少；反之，盡情投入之後即使結果未能如願，但豐盈的體驗與成長，就是自我獎賞的桂冠。
摘自 溫美玉《成為溫美玉》/天下文化出版
作者簡介｜溫美玉 ●國立臺南大學附設實驗小學退休教師，教學資歷31年 ●全臺最大教學社群「溫老師備課Party」創辦者 ●國立東華大學首位駐校教育家 ●2017 GHF教育創新學人獎 ●2017遠見．天下文化教育基金會「未來教育 臺灣100」特殊貢獻獎 ●現為腦力集教學有限公司執行長 一生只愛一件事，一世只做一件事，那便是教學。
Photo：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熱門商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