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閱讀常停留在訊息表象,品學堂黃國珍:「解讀力」才是看書過程中得到啟蒙、發現意義及自我成長的重要歷程

一般休閒性的閱讀,跟一場書本內容的輕旅行相似,自己覺得愉快、有收穫就好。但有目的性的閱讀或解讀,面對一段未曾見過的內容或問題,就像面對一片未曾探索的黑森林,對行走其中的人而言,是十足的考驗。 若能以「超我」進行理解,即代表讀者的成長與解讀的進階表現。

每次探究問題、提出解方 都是解讀者自我成長的歷程 

《獅子王》的故事並不複雜。影片開頭,非洲大地的榮耀王國在曙光中慶賀獅王木法沙迎接新生兒子辛巴。身為小王子,辛巴在大家的呵護與關愛中逐漸長大。與此同時,獅王木法沙的兄弟,也就是覬覦王位的刀疤叔叔,算計著要如何奪取木法沙的權位。後來,刀疤叔叔利用木法沙保護辛巴的時機,將自己的兄弟推下懸崖,並怪罪可憐的辛巴,指責他的幼稚和任性害死了父親。 

辛巴帶著無盡的愧疚和痛苦離開榮耀王國。刀疤叔叔抓住機會,成功奪權,當上榮耀王國的國王。離開榮耀王國的辛巴,流落到陌生的森林,狐獴和疣豬接納他並結為好友,辛巴從此過著不屬於他的生活,甚至刻意遺忘原本的身分,以「hakuna matata」(出自於非洲斯瓦希里語,意思是「不用擔心」、「沒有問題」)的態度,刻意忘記過去的傷痛,過得很愜意。

直到獅群中的兒時玩伴娜娜出現,讓他重新認識自己的真實身分與使命,於是他回到榮耀王國,帶領獅群和百獸擊退刀疤叔叔和胡狼,重登獅王高台,讓榮耀王國再次欣欣向榮,生生不息。 

 

解讀的歷程也是自我蛻變的歷程 

這故事簡單來說,是我們熟悉的宮鬥奪權和王子復仇的老哏,這類劇情大量應用在許多影視作品中,為什麼《獅子王》依舊獲得廣大觀眾的共鳴? 

美國神話學大師喬瑟夫.坎伯(Joseph John Campbell)在一九四九年出版的神話學經典著作《千面英雄》(The Hero with a Thousand Faces)中整理並分析世界各地的神話故事,包括:希臘、斯堪地納維亞、埃及、印地安與中、南美、印度、日本、中國等地,解讀這些神話裡共通的象徵和比喻。坎伯在書中提出「單一神話理論」,認為這些不同區域的神話故事中有共通的結構。故事的主角從平凡人轉變成英雄,揭示人在面對生命原始的畏懼、迷惘、自我懷疑中,逐步克服挑戰、誘惑,發展出內在巨大的生命力量,接受原有的自己,蛻變出更加完整而美好的自己,並解決外在巨大危機的過程。 

坎伯認為,這些神話中英雄冒險旅程所經歷的各種挑戰,對英雄內在心智發展的成形,和宇宙存在於形上的意義相互連結。其中包含人類共有的命題,例如: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死後往哪裡去?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什麼是善? 什麼是惡? 我此生的任務是什麼? 我跟世界的關係是什麼? 令神話中英雄困惑與迷失的劫難,幾乎可以用來了解我們遭遇的所有問題。

故事情節中前往未知路途、幽暗森林或地底深處這些向外的探究與冒險,反而讓英雄深入探索個人的心靈深處,在過程中成長、蛻變,從脆弱變為堅強,在絕望、迷失中重獲新生,實際上是一場內在的蛻變旅程。坎伯架構出一套跨文化的心理原型與象徵,分為「啟程」、「啟蒙」和「回歸」三大階段和十七個步驟,稱為「英雄之旅」。 

從這觀點來看,我們在人生旅程上,必然要接受試煉,完成生命賦予的使命,成就英雄偉業,對充滿奧祕的宇宙與自身的存在有所醒悟,而我們每個人都是等待蛻變的英雄。當試煉告一段落,所有英雄都帶著全新的自己與身分,回到原本出發的世界裡開啟新生活。這可以讓我們進一步理解,《獅子王》象徵著「英雄之旅」的故事為什麼會引發大眾的共鳴。

在主角身上,我們看見自己的處境,也寄情於最終成就英雄事蹟的圓滿結局,那是我們共有的想望與故事。 

 

解讀外在的過程,是穿越內心的試煉

就我過往工作經驗所及,除非是自己熟悉並有大量經驗支持的閱讀,否則現實中許多閱讀或解讀,尤其是面對複雜或陌生的內容,都必須耗費許多時間思考。而且,愈是老練的解讀與分析者,即使面對小問題,也不會貿然下論斷。因為每次探究問題,提出最終解方,都需要經歷困惑、懷疑、檢視的過程,解讀者自己也會在這過程中反思、修正與提升。為了詳細說明,我借用佛洛伊德提出的「本我」、「自我」與「超我」為框架,以坎伯說明生命蛻變的英雄之旅和榮格的個體化歷程,做為轉變與成長的參照。 

我在閱讀工作坊中,很喜歡以旅行來比喻閱讀理解的歷程。就一般旅行來說,行程是否帶來深刻的衝擊,對沿途人文風景是否有洞見,無須太過嚴肅的看待。

同樣的道理,一般休閒性的閱讀,跟一場書本內容的輕旅行相似,自己覺得愉快、有收穫就好。但有目的性的閱讀或解讀,面對一段未曾見過的內容或問題,就像面對一片未曾探索的黑森林,對行走其中的人而言,是十足的考驗。 

如果以原始的「本我」進行閱讀,以愉悅感做為原則,以自己的好惡來判斷,容易導致任性恣意的解讀內容。這樣的閱讀,創造的是自身的快樂,但無助於理解內容或問題。

這情況經常出現在孩童或閱讀素養有限的讀者身上。但並非只有缺乏經驗的讀者才會如此,事實上,這情況普遍出現在各個年齡與各種身分的人身上。若發生在有一定身分與影響力的人身上,帶來的影響將更巨大,因為「本我」的欲念凌駕於自身的知識與經驗,將會形成背離客觀事實的判讀,造成表面看來是專業的表現,但結果依舊是「本我」快樂原則的擴張。 

「本我」的快樂原則一直藏在內心深處,以難以覺察的方式影響我們。電影《獅子王》中長成為青少年的小獅王,高唱「Hakuna Matata」──「不用擔心」、「沒有問題」,選擇快樂,迴避問題,扭曲真實的態度,象徵「本我」快樂原則的影響。

這時候若「自我」能覺察這情況,發現自己受到「本我」影響,讀者就能以「自我」進行心態的調整,用客觀、有規範性的條件,做為閱讀理解與自身監控的依據,降低「本我」在暗影中的影響。電影中辛巴小時候的玩伴娜娜出現,喚醒小獅王面對真實的自我,同時也制約本我的影響。 

對於閱讀歷程的檢視,除了對自己的監控外,也需要容許外在客觀原則與真實條件所代表的「超我」,對「自我」所建構的理解進行評鑑與反思。但這其實沒有那麼容易。

就如佛洛伊德所言,「超我」是父親形象與文化規範的符號同化與客觀真實的情境。在《獅子王》裡,娜娜告知榮耀王國岌岌可危與獅群的真實情況,以及天上雲彩幻化成獅王木法沙,提醒小獅王辛巴,身為王子應該為所有動物和王國重返光榮而努力,都是「超我」的象徵,促使小獅王的自我接受重振榮耀王國的使命,迎向蛻變與超越自我的命運挑戰。

「超我」傾向於站在「本我」的對立面,抑制原始渴望,並對「自我」帶有指導與規範作用,以自身之外更為崇高的規準,進行自身理解的檢核。主觀的「自我」願意臣服於客觀的「超我」,即代表讀者的成長與解讀的進階表現。 

不過,有種情況很特別。若經由客觀的驗證,「自我」在解讀後的創見,超越了「超我」所代表的原有規準甚至是典範,成為具超越性的洞見,這就如同精神分析中「殺父娶母」所象徵的一般,取代父親崇高的位置。

這結果往往會引發來自於自身內在或外在的衝突。這情況在真實生活中也常見,例如公司裡有位員工在工作上遇到問題,努力研究思考後發現關鍵所在與解決方法,提出超越主管或專業經驗的洞見。

這位員工一開始可能會懷疑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但經過反覆驗證後,確定無誤,便大膽的在會議中提出,很可能會面對一位甚至是一群主管的質疑或挑戰。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是正確的,嘗試溝通甚至辯論將無可避免。將這情形套入佛洛伊德的觀念來看,這是建立主體性必然會發生的衝突,也就是「殺父」與「屠龍」的真實戲碼。要是沒能克服這龐大限制,個體的成長與完整將因而受限。 

讀者從「自我」到「超我」的內心角色轉換,最後到「殺父」與「屠龍」的試煉,一位英雄的成長歷程就隱身其中。 

 

摘自 黃國珍《解讀者》/ 天下文化

 

Photo by olia danilevich from Pexels

數位編輯:吳佩珊

本站提供網路意見交流,以上文章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未來親子學習平台立場

未來親子六星會員超回饋 立即加入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