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時父母離異,父親眼裡只有同父異母的弟弟;面對被父親家暴而離家的母親,我總是滿腔憤怒,但她從未放棄愛我…

我看見一個念頭:眼前的這個女人,大概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了。若是她不愛我,不會始終如此嘮叨。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有能力拒絕她,也有能力去愛「這樣的她」。我不需要跟從前一樣,用發脾氣的方式來表達我自己。

我們都是學習者

我進入薩提爾模式學習,已經超過二十年了。這幾年來,我開始舉辦工作坊,並且以對話形式,推廣互動的方式。有不少學習者很認真,他們的學習,改變了自己、家庭與社群,也有更多的夥伴在各地演講、舉辦工作坊,我感到非常感動。

在他們的故事中,可以看見心路歷程,有學習中遇到的困難,有自我察覺的部分,也有精采的對話。以下是一個夥伴的動人故事:

 

走出舊漩渦,看見新世界

幼時的記憶瑣碎,記得的事情不多。唯有一件事情,我深深記在腦海裡。就是小學四年級那年,我的父母離婚了。

我的父親外遇、家暴,迫使我母親孤身一人,離開了這個家。我跟母親的關係,並未因此變得親近,反而因為她太想給關懷,忽略我內心的茫然。

她是傳產公司職員,八點要上班。她經常一早六點多,買好水果與早餐,在我前往學校的路上等我。但是我在那段時期,只要一見到她,便擺著臭臉,大感不耐煩。

國小我的成績很好,國中開始成績下滑。當時父親忙碌,同父異母的弟弟出生。家人關注這個弟弟,我的學業無人關心。我感覺這不是我的家。

比起我的父親,學校朋友更像是家人。有人問起我的家庭,我都會說:「他們那一家人的事,我不是很清楚。」

我後來開始蹺課、逃學、離家出走,並且沉浸於網咖,學校朋友想要找我,都知道我不在家裡。我不是在網咖,就是在前往網咖的路上。

媽媽覺得我很可憐,可是我從不覺得。我看見她一早等我,而且是「為了我好」,我就一股怒火,從腹中燃燒起來,直竄心口與腦門。

於是我常罵她。罵她為什麼講不聽,都說了別拿,還要一直拿來。

她後來真的不送了。

後來我高職畢業,在加油站當加油員,領著微薄的薪水。但我很樂意如此生活,我不用再見到家人。

我跟家人疏離,跟我自己疏離,也跟世界疏離。我跟世界格格不入。

 

學習與自己連結

時間輾轉到了2016年,我有了一份新工作,請講師談師生關係。我沒聽過這位講師。我很驚訝他也有著叛逆過往,好奇他如何成為現在的自己。

我開始學習對話,學習欣賞自己,學習靠近自己。我學習他的方式,他對自己做了什麼,我就跟著做什麼,也許會靠近我要的生活。

我開始主動碰觸自己,心中未曾碰觸的渴望。每一次碰觸自己,心窩處都糾結一團。每當我靠近自己的渴望,就感到內在有一個空洞。每碰觸一次自己,我都落淚。一年多的時間,我每天碰觸自己,都有幾分鐘泣不成聲。

之後,那感覺消融了,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我開始改變了。看見我媽的時候,憤怒不再那麼大,不再無法做決定,不再因為難以拒絕她,或是我說的話,她不理睬,憤而去責罵她。

 

以不同眼光看他人

有一次朋友要結婚,請我當伴郎。我沒有適合的褲子,但不想花錢買。我想到結婚時的西褲,誰知身材早已變胖,我無法穿下那條褲子,只好去求助我媽。

她早年隻身在外,為了多賺點錢,學習裁縫養活自己。媽媽學會修改衣褲,甚至製作衣物、窗簾與桌巾。

媽媽俐落地拿起捲尺,量了量我的西褲,再量我的腰圍,她開始細碎地說著:西褲與我的身材差距,恐怕很難更改,褲子沒有預留尺寸……

我見她拿起褲子,往工作間走去。

裁縫機靠著牆,那是一台老裁縫機。她有一台新型的、白色的、自動化的裁縫機,但她仍使用那台老舊款,需要腳一邊踩,手一邊轉一個小轉盤,機器才會開始動的骨董。

她坐下開始裁剪,我找了個位置坐下,面對一扇落地窗。我落座的位置,能看著她縫紉,也能看見窗外月亮。那天月色皎潔,月亮缺了一小角。

母親豈會像月亮?誰的母親像月亮一樣?我的母親從來嘮叨,不像月亮無聲且溫婉。

我在等待的時候,三個聲音開始響起。

一是裁縫機的聲音,喀啦、喀啦、喀啦……

二是裁縫機穿透褲子,急速輕巧的咚、咚、咚、咚……

最後一個聲音最大聲,便是我媽的嘮叨聲……

她嘮叨數百次了:你要吃健康一點、你要多運動、你要多喝水、你騎車要小心、你不要那麼不懂事、你不要那麼愛吃肉、你不要那麼容易發脾氣、你不要老是講不聽、你不要那麼沒禮貌、你不要那麼不懂禮俗,你不要……

嘮叨聲音氣勢綿長,排山倒海一般,嘩啦嘩啦往我身上灌。

媽媽的嘮叨聲永遠不停。

 

我的目光從月亮移回來,落在我媽媽的身上。

在那樣的一個時刻,除了我媽的聲音,周遭如此的寧靜,我的內在也出奇寧靜。在這分寧靜中,我看見一個念頭:眼前的這個女人,大概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了。

若是她不愛我,不會始終如此嘮叨。在說了數百次之後,她仍從未放棄。

即使我一次又一次,以行動告訴她,我永遠不會是「她期待的那個樣子」,她仍從未放棄,想要我成為她心目中的樣子。

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有能力拒絕她,也有能力去愛「這樣的她」。我不需要跟從前一樣,用發脾氣的方式,去表達我自己。如果我已經明白了,並且接觸了自己的力量,我便不用對她生氣。我也可以讓她知道,我的所思所想。

看著媽媽的動作,我內在有了新的發生。我媽很快地改完褲子:「這已經是最大尺寸了。如果穿不下,就沒辦法了。」

我跟她說:「沒有關係。如果真不行,我再想想其他方法。我要回家了。」

她聽見我要回家了,趕忙走去廚房冰箱,拿出好幾種水果,要讓我提回家。

多相似的景色呀?媽媽仍一如往昔,她仍是不詢問我,是否有需要,能不能帶回家,就直接將東西塞給我。

但我這次不一樣了,我的內在感受清澈。這是我第一次,從媽媽的慣常舉動,感覺到內心溫暖。我接過水果跟褲子,走到了門旁邊。我停下腳步了,大概有三秒鐘時間。我做了一個決定,將東西放到一旁椅子上。我轉過身,抱了她。

媽媽比我矮小許多,她被我的動作嚇到了,兩手舉得老高,做出投降的姿勢,嘴裡反覆地說著:「ㄟ……你要幹麼?你要幹麼?」

我的家庭文化,從沒有過擁抱經驗。

我擁抱了她幾秒,她說了七八次「你要幹麼」。她也許明白了,我只是想要抱她。她也將手擺放安然,拍了拍我的背,好像我仍是那個襁褓中的嬰兒。

又抱了她數秒,她開始把手往下,摸到了我的腰際,便順手抓了兩下,告訴我:「唉……唷……難怪你要來改褲子。」

這就是我的媽媽,是這樣可愛的女人。

媽媽一點都沒有改變,是我改變了。

 

用全新眼光看自己與世界

當我連結自己久了,我生命那些慣常的存在,我多半能以愛的眼光看待。我生活中的大部分時光,都能充滿愛的能量。

父親後來罹癌了,一直到離世的那一年,我跟他也有許多親近。我的生命改變了,與周遭的關係也變了,因為我改變了。

 

 

摘自 李崇建《李崇建談冰山之渴望──幸福的奧義》/ 寶瓶文化

 

圖: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陳宣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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