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在死神面前逃過一劫,也多次在死亡邊線上參與山難搜救,八千米登山家詹喬愉早已把人生交給高山。她登山不是為了蒐集高峰;挑戰變幻無常的山峰,也不是在玩命。她自嘲自己怕冷又懼高,當然也怕死。有過三次遠征撤退經驗,詹喬愉說:「我本來就不想死。」
成為母親以後,她仍渴望走進山林,只是這一次,身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同行者。
今年初,國外登山家霍諾德徒手攀登台北101的畫面掀起討論。有人驚嘆他的技術與膽識,也有人質疑:這樣的行為是否過於危險?是不是在玩命、不負責任?
作為山域搜救人員,詹喬愉清楚風險無處不在。「意外存在於所有生活裡,每種活動都有風險。」要不要技術攀登,取決於個人的能力,而每個人對風險的理解與承受度都不同。「很多人認為霍諾德爬101是在玩命,但他說過——如果沒有100%的把握,他就不會做。」真正的攀登者不是在賭機率,而是把所有準備做到極致。
「對我來說,攀登就像一場考試。在這之前,你要花時間鍛鍊體力、整理裝備並做好準備;等到真正出發時,每一步其實都已經想好了。」詹喬愉笑說,自己也看的很緊張,畢竟難以預期的變數太多。「我沒有達到頂尖攀岩者的能力,所以我覺得很危險。但對霍諾德來說,可能一點也不難。」
一步錯就粉身碎骨,為什麼還要做?詹喬愉分享,攀登吸引她的是「難度」,而不是本身有「多危險」。「我怕高、怕水,也怕死。但我會攀岩、會溯溪、會游泳,我也是一個會做準備的人。」她希望自己學的每一項技術,都有發揮的機會。「好像在玩遊戲,我想玩的是有挑戰性的遊戲,要動腦,要繃緊神經。」
也有人問,那些喜歡攀登高山的人,難道非得這樣做,才能感覺自己活著嗎?詹喬愉的答案是:「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她第一次爬雪山主東峰時,是慢慢欣賞沿途風景;同一條路線走了許多年,她開始提升速度、設定更高的目標。經驗增加,想做的事也不同。
從大一的登山小菜鳥開始,詹喬愉在幾年內累積了五十多座百岳,並逐漸把目光投向海外高山。2018年,她成為台灣第一位登頂全球第四高峰洛子峰的女性;2019年,她再登全球第五高峰馬卡魯峰與世界之巔聖母峰,兩座山的登頂時間僅相隔十三天。一則又一則的捷報,讓愈來愈多台灣人認識這位身形嬌小、卻擁有驚人意志力的登山家。
詹喬愉剛進入文化大學登山社時,正好遇上中級嚮導訓練的最後招生階段,在還搞不太清楚狀況下就加入訓練,迎接她的是高強度的重裝背負與山野技能課程。當時體重只有42公斤的她,卻得揹起超過體重一半的裝備,常常走沒幾步就跌倒。一次次訓練下,她逐漸適應重裝行走,能揹著二十多公斤的裝備,在溪谷與山林間行走數小時。
從小喜歡挑戰極限的詹喬愉,就這樣愛上登山。媽媽起初並不知道她爬得這麼兇,有一天看到校刊才驚訝地問:「喬愉,你已經爬五十座了啊?」
畢業之後,她投入高山攀登,媽媽才真正被嚇到。「台灣的山爬爬就好了,可以嗎?不要去爬那麼危險的山。」每次出發前,媽媽總是簡短幾句叮嚀:「該帶的東西都帶了嗎?保險處理好了嗎?」詹喬愉的媽媽很擔心,卻尊重女兒的選擇,從未阻止過她。「或許也是看到我很努力寫企劃書、找贊助,作為媽媽,她也希望我能達成自己的目標。」
登山是隨時都可能直面死亡的運動。2015年,詹喬愉在吉爾吉斯阿拉阿恰國家公園進行技術攀冰時,差點命喪深谷。她在垂降過程中,繩結意外鬆脫,她翻落冰川、左大腿脫臼,獨自受困零下十多度的黑夜之中,等待整整26個小時。
當時,浮現在詹喬愉腦海的,是遠在台灣的母親。「我只想到媽媽如果知道一定會很擔心。」她說,與其恐懼,不如想辦法幫助自己活下去。她的左腳神經嚴重受損,卻沒有動搖她對登山的熱愛。
在她看來,登山是一場對能力與準備的長期考驗。這一次沒有做好,下一次就必須做得更好。逃避風險、走簡單的路,不是她的人生態度。猶記還在登山社時,詹喬愉發現關於登山有這麼多要學習的知識和技術:怎麼看地圖、怎麼畫線、打繩結、判斷天氣,一次學不會,那就再學第二次、第三次。
2015年差點死亡的經驗,沒有讓詹喬愉退卻,她爬的山反而一座比一座更高。2019年5月27日凌晨3時16分,她成為台灣第二位登上世界之巔的女性。
2025年,詹喬愉的女兒出生、搬離熟悉的家鄉,一切都要重新適應。她能鍛鍊與爬山的機會少了許多。以前只要一個星期沒有上山,她就會開始焦慮;兩三個星期沒有走高海拔,就會擔心自己的適應能力與體能是否正在下降。即使工作忙碌,她仍然會盡量每週找時間走進山裡。
搬到英國之前,她特別安排了一趟雪山東峰的行程。因為要帶女兒一起走,原本一個多小時就能走完的路程,被她拉長成三天的節奏。當詹喬愉帶著女兒走過無比熟悉的山路,對雪山東峰再熟悉不過的她,心中卻湧上從未有過的感受。映入孩子眼簾的無處不是驚奇:她會停下腳步觀察遠處的山羌,也會仰頭看著飛過的金翼白眉。詹喬愉想起自己當年也是這樣,追尋著山景、翠綠的森林與湛藍的湖泊。母女倆的心跳,彷彿隨著山風一起跳動。
考量到小孩比大人更容易出現高山症,她依照高海拔遠征常見的「爬高睡低」原則規劃行程。三天的路程中,她不斷在不同高度往返,讓女兒的身體慢慢適應海拔變化,同時觀察「吃、睡、玩」三個指標——只要吃得好、睡得好,也有心情玩,這趟登山就已經是成功的。
結婚或成為母親之後,會不會讓詹喬愉在攀登時變得更保守?她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我現在考量的是時間,而不是風險。」
在她看來,攀登本來就不是可以忽略風險的事。即使在沒有孩子以前,她也從來沒有把登山當成一場賭命的冒險,也因此一直在自己能掌控的範圍內行動。成為母親,並沒有讓詹喬愉更怕死;最大的改變,只是沒辦法像過去那樣說走就走。
許多年以後,如果詹喬愉的孩子,和年輕時的她一樣有了挑戰高山的想法,她說:「如果你真的想做,那就去做吧!」前提很簡單——必須做好準備。體能、裝備與高度適應等,唯有把這些做到最好,才能應付變化莫測的高山。
從第一次爬山到現在,詹喬愉的初心都未改變,就只是單純的想走進山裡。「山很美啊!」她說。
高山仍在前方,深深吸引她的目光。而攀登,永遠會是詹喬愉一生的追尋。
首圖:詹喬愉提供
數位編輯:林伶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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