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女兒用她自己在大自然中的領悟教導我--「我們最終會發現,美景是留給走慢的人的。」

女兒爬玉山,登上山頂。她說有一個受傷的同伴在快到山莊前走不動了,領隊陪他在山壁下臥著,當他睡覺醒來,正好看見一隻歸巢的帝雉。「我們最終會發現,美景是留給走慢的人的。」女兒下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 文/ 小野
  • 2021-12-06 (更新:2021-1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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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你走在最後,才看得到帝雉—女兒的玉山書簡

女兒從米蘭回到台北之後,和我相處的時間變得愈來愈多。我結束在華視的工作後,常常和她在龍潭的渴望村騎車,躺在草地上聊天,她正在寫她的奇幻小說,描寫一個無用武之地的英雄的故事。

有一天我告訴她《動物之神》(The God of Animals)的故事:「馬場男主人欺負賽馬的方式,先是在馬背上放下一個很重的馬鞍,然後騎上去連續打牠好幾小時,迫使牠繞著圈跑,讓牠精疲力竭腰痠背痛。還有一招就是用韁繩綁住馬鞍的側邊,硬是將牠的頭往一邊扭轉,讓身體彎成半圓,讓牠動彈不得,留牠在烈日下曬太陽。有一隻叫作寶貝的馬在這樣的訓練中,身心受到極大的傷害。但是牠一直忍耐,等待反擊的機會。我一直覺得自己就是那隻叫作寶貝的賽馬。」

她平靜地聽著我的敘述,眼神閃爍著光芒。我們的角色已經調換了,她像是一個非常了解我的心理治癒師,斷斷續續地開了一些藥方給我,也想要讓我了解她們的世代:

「你說你像一隻不肯屈服的野馬,但是我卻覺得是你自己立定的許許多多目標、戰役,往自己身上套馬鞍,驅策自己要勝利。現在你總算解下束具了,幸運的話,順便連同你的鬥性一起解下。祝福你從此之後,真正的自由了。」

「你可以不用再自哀自憐,或想像自己在打一場偉大的戰役。不如去和老朋友打打球吧。關於未來,應該輪到我們這一輩來勾勒壯麗藍圖了吧?」

「你獨處時的笨拙,會不會只是代表著你沒有一顆想要漂泊的心呢?」

「想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旅人,勢必要放下對家的寄望和對身邊同伴的眷戀吧?」

「我們的寂寞是怎麼來的?是否因為在我們的身上,連傷疤都不再有英雄感?」

「每個人對自己的人生,多少都會穿鑿附會。人格本來就是堆砌起來的,沒有什麼本質不本質的。」

「充滿感激和大聲哭,是兩種我很難體會的感受。不肯讓自己的內心澎湃,是不是一種病?」

「你說人的一生就像迷路的小孩,但迷路的前提是要有目的地,人生除了死亡,還有什麼目的地?死亡不消你去尋找,但如何活得自在愉快,才是我們必須學習的功課。」

「自由的定義便是,當你發現別人走在你前面時,卻還能閒適地睡上一覺,醒來時,也許就會看到美麗的帝雉。」

女兒爬玉山,登上山頂。她說有一個受傷的同伴在快到山莊前走不動了,領隊陪他在山壁下臥著,當他睡覺醒來,正好看見一隻歸巢的帝雉。「我們最終會發現,美景是留給走慢的人的。」女兒下了一個簡單的結論。

我讀著女兒寫給我的玉山書簡,想起我從小陪伴她接近大自然,她一直很喜愛動植物,收集植物種子和貝殼,並且做好分類,對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充滿好奇和熱情。如今她用她自己在大自然中的領悟教導我。在金融海嘯席捲全球,許多人瞬間失去了原本累積的財富的時候,我選擇去流浪,我想要擁有一顆漂泊的心,重新面對陌生而寂寞的生活。

我深信唯有大自然才能真正療癒自己,縫合被撕裂傷口。千里步道運動中的每一條步道,就像一條條細細卻堅靭的針線,細細密密地把斷裂的、撕毀的部分縫合,包括個人身心、族群心理、土地倫理和國家社會。

在我接受心理治療的過程中,女兒三不五時會寄一些資訊給我,有次她寄給我一則關於「如何面對愛哭又特別敏感的孩子」的醫療分析。我直覺是她寄錯人了,我自認為自己是個堅強無比的鐵金剛。於是我回覆她:「你是不是寄錯對象了?」她回答:「是要寄給你的。你不是從小就特別愛哭嗎?勇敢去流浪吧。」

在女兒的鼓勵下,我像是《長路》中離開亡父的孩子,踏出了未知但無畏的第一步。在遙遠遙遠的地方,或許我會找到《雪山盟》的那隻豹,或許我會遇過《落花流水春去》的白癡查理,和他久別重逢?

 

摘自 小野《走路・回家》/今周刊

 

Photo:今周刊提供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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