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讀頂尖名門小學的兒子,升國中的選擇是「前底層中學」;面對社會階級,這孩子比我們看得更透徹,更不受偏見影響...

「怎麼覺得你兒子選擇了一所,和他所念的小學校風完全不一樣的中學啊!」 當我說出兒子要就讀的中學校名時,不少人都是這般反應。

日本直木賞.本屋大賞小說家 | 三浦紫苑:
這不是「住在異國的人們的故事」,而是「我們每個人的故事」。

 

從隔壁房間傳來分外輕快的吉他和弦聲,即將在名為「The Funk Soul Disco」流行音樂會登台演奏的兒子,正加緊練習中。

雖然音樂會名稱聽起來頗酷炫,但其實不是什麼專業級演出,只是在中學的講堂所舉行的音樂社團成果發表會,登台演奏的是一群十一歲到十六歲的國中生。我兒子屬於低年級生,所以只被分配到大堆頭的群演,但個性認真的他星期天一早便埋首苦練。

「音箱的音量可以調小一點嗎?我聽不到電視節目的聲音啦!」

在樓下看電視的外子大聲喊道。上大夜班、開砂石車的他,才剛到回家,難免心浮氣躁吧。

二十三年前我們初識時,他任職於倫敦金融街的某家銀行,沒想到幾年後遭裁員。本以為他應該會再找類似的工作,「我要做從小就想做的工作。」沒想到這麼說的外子,便成了砂石車司機,他是那種說到就一定會做到的人。

我們遷居位於英國南端的布萊登市已經二十幾年,隨著兒子出生,成了三口之家。

兒子出生後,我像是變了個人。「我最討厭小孩子了。根本是只會找麻煩的小鬼。」明明總是這麼嚷嚷的我,竟然覺得世上再也沒有比小孩子更有趣的生物,甚至還成為教保員,人生可說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雖說如此,也是拜成為教保員之賜,我和兒子的關係變得疏遠。

在兒子滿一歲時,我開始上班實習(我擅自稱上班的地方為「底層托兒所」)。本來想說帶兒子一起上班是件美事,但因為自己是為了考取師資而來實習的關係,所以不能只照顧自己的孩子,因此我們母子倆在托兒所裡幾乎沒什麼機會互動。

有些孩子會覺得「為什麼媽媽都和別的孩子玩?」而變得善妒、個性乖僻,甚至出現脫序行為,因此不少教保員、幼稚園老師都不會讓孩子就讀自己任職的地方。

但我兒子的成長歷程倒是很順利,這一切多虧托兒所園長,也是當地聲譽卓著的幼兒教育專家、我的恩師阿尼費心照顧犬子,讓我能夠心無旁騖地實習。

說是阿尼一手拉拔我兒子長大也不為過,是他幫我教養出個性這麼好的孩子。直到現在,每當自己聽到兒子以令人詫異的沈著冷靜態度說著什麼事時,我都會錯覺是師傅在說話。

在底層托兒所度過幼兒時期的他,就讀的不是位於公營住宅區的小學,而是天主教學校,也就是我們當地的頂尖名門學校。

雖然是公立小學,但學生多是出身富裕家庭,施行每學年只有一班的小班教學制。建於森林中,小巧整潔的紅磚校舍教室裡並排著課桌椅,一起度過七年學習時光的孩子們畢業時,感情就像兄弟姊妹般融洽親密。

兒子在如此溫暖舒適的環境中愉快學習,交了很多朋友,也深受師長關愛,最後一學期還擔任學生會會長。

一切是那麼順遂,老實說,順遂到有點無趣。

總覺得自己並沒有在兒子的成長路上幫助他什麼,幼兒時期有恩師阿尼的悉心教導,之後又在充滿愛的環境中度過小學時光,根本沒有我出場的餘地。

然而,兒子升上國中後,幡然一變。

因為他就讀的不是天主教中學,而是「前.底層學校」的中學。

不是那種四周綠意圍繞,隨時好像有彼得兔蹦出來,來自中產階級家庭孩子就讀的學校;而是真實反映英國社會陰暗面的學校,不但充斥著校園霸凌、種族歧視等問題,還有那種剃掉眉毛、長相兇惡的學長,不然就是一臉濃妝、活像酒吧媽媽桑的學姐們。

這對於十一歲的孩子來說,無疑是莫大的變化。我也很擔心他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習,真的沒問題嗎?

雖說如此,每當從他口中聽聞宛如社會縮影般的校園事件,以及因為歧視、水準差異等因素而引發的人際關係問題時,我卻覺得自己似乎無法給他任何能夠解決煩惱的回答。

不同於只會胡思亂想、憂心煩惱的我,孩子其實堅強得令人意外。當我還在苦思解決之道時,深感困惑、迷惘的他早已往前邁進。不,也許他並沒有往前邁進,而是回到同樣的地方,更為煩惱也說不一定。縱然如此,孩子們還是選擇面對眼前的一切,果敢向前,迎接新挑戰。

奧斯卡.王爾德*有句名言:「老年人相信一切,中年人猜疑一切,年輕人知曉一切。」若要再加一句的話,那就是「孩子衝撞一切」吧。

在這前景茫茫、困難複雜的時代,孩子敢於衝撞,深刻反映現今社會的校園生活,這股蠻勁帶給我們這些疲憊不堪的大人們莫大勇氣。

肯定不是兒子的人生中,終於到了我該出場的時候;而是我的人生中,終於到了兒子該出場的時候吧。

這本書寫於我兒子和他的朋友展開國中生活的最初一年半。

老實說,我從未想過書寫國中生的日常點滴,竟是如此有趣。


「好孩子」的決心

兒子不曾說過:「我要去念那所學校。」

但外子說,看到我興奮描述住家附近這所原本是底層中學的情形,顯然我很中意這所學校,勢必會影響兒子的決定。

「自從學校大幅改變辦學方針後,孩子不但可以盡情學習音樂、舞蹈之類的興趣,連課業成績都提昇了呢!」

「老師們也比天主教學校的老師親切、熱忱多了。」

「總之,快樂學習很重要,這樣孩子就不會在校外鬧事,因為可以在學校做自己喜歡做的事。」

我記得自己確實說過這些話,但不記得有勸說兒子念這所學校。為什麼呢?因為我瞭解自己的孩子。

不同於一把年紀了,還會耍小脾氣的我,年僅十歲的他可是腦子清楚得很。畢竟曾在一流的天主教小學擔任學生會會長,所以基本上是個「好孩子」。

所以比起參加學校的樂團、街舞社團,他更在乎這所學校的學測平均分數與升學率吧。雖說他自學吉他,但感覺只是彈奏出正確旋律(其實也沒那麼差),稱不上有什麼節奏韻味,和那天音樂社團的放克風格演奏差遠了。

不過,他也不是和表演方面的事情完全沾不上邊。事實上,兒子在七歲那年,曾在某部義大利電影中,飾演菊地凜子*的兒子。

但他倒也不會因此想朝演藝圈發展。基本上,像我們這種不算富裕的小康家庭,孩子必須助學貸款才能念大學,所以生性務實的他將演出酬勞,一便士也沒花的存起來。

外子倒是表明不想讓孩子就讀「前.底層中學」這所學校,因為他擔心有張東方面孔的兒子,在超過九成學生都是英國白人的這所學校裡,會被霸凌。英國的中學是從十一歲到十六歲,足足要念五年,所以高年級和低年級的年紀差很大。外子更擔憂身材瘦小的兒子會被欺侮得很慘,就怕發生無法挽回的憾事。

其實我曾在路上看到國中生向外國人飆罵帶有種族歧視意味的髒話,還有我常去的那間中華料理餐館老闆的兒子也在幾年前,因為遭同學霸凌而轉學。

天主教學校的學生出身就十分的多元,有來自南美洲和非洲裔、菲律賓,以及歐洲各國天主教移民的孩子,近年來移民家庭的學生比例可說逐年攀升。

然而,被稱為「chav」*也就是白人藍領家庭出身的孩子,就讀學校都有很嚴重的種族歧視問題,所以許多移民家庭都不想讓子女在這樣的環境學習。譬如,一到子女要挑選學校的時期,只要逛一下「Mumsnet」這樣的教養網站,就會看到中產階級的英國人、移民分享這樣的資訊:「某所學校的學生多是白人藍領家庭的孩子,千萬別讓自己的孩子就讀那裡。」

因為這股風潮的關係,近年來英國鄉下地方出現稱為「多樣性差異」的現象。也就是有各種族學生組成的頂尖學校,也有像「前.底層中學」這所學校般,放眼望去盡是英國白人學生的學校。

「幾乎都是白人小孩啊!」

參觀完學校的回家路上,兒子不由得喃喃自語。

眼看向地方政府機關提交中學入學申請書的期限迫在眉睫。

兒子突然說他想去念「前.底層中學」的學校,因為和他很要好的同學決定就讀這裡。同學的母親找到一份全職工作,無法開車接送孩子上下學,想說讓他就讀走路可到的學校。

「你要是真的想去就去吧!但我是反對的。」

外子這麼告訴兒子。

「為什麼?」兒子問。

「第一,那所學校的學生幾乎都是白人,而你不是,也許你一直認為自己是白人,但長得並不一樣。第二,天主教學校的學生素質比一般學校優秀,有些家庭為了讓孩子入學,甚至改信天主教。我們家剛好信天主教,真的很幸運,所以我無法認同你居然如此輕易地放棄身為勞工階級的我不太可能享有的特權,還自願降格。」

外子如此回答兒子的反問。

兒子沈思半晌後,還是沒有改變心意。

我不會開車,無法接送他上下學,如果要就讀天主教學校的話,必須換搭兩班公車,再從公車站走一大段路才能到學校,與其雨天、寒冬這麼辛苦通學,不如就近就讀比較好。我之所以中意這所學校,也是基於這般務實的考量。

於是,兒子決定就讀「前.底層中學」這所學校。

沒想到他馬上就融入新的學習環境,不但立刻交到新朋友,還參加音樂社等好幾個社團,過著忙碌的校園生活,適應力很強的他很享受這種全新的校園生活吧。

「根本沒什麼好擔心的,是吧?」我說道。

「嗯,目前是這樣沒錯啦!」

外子回道,也總算比較安心的樣子。

某日的早上。

兒子趕著出門上學後,我走進他的房間打掃。瞧見他的國語作業簿攤放在書桌上,心想:昨晚一直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做什麼的他,居然忘了帶走這麼重要的東西。我一看,原來是上禮拜的回家作業。

兒子在這題:「『藍色』這單字意味著什麼情感?」寫了錯誤的答案,所以被老師用紅筆批改。

「要是寫『憤怒』的話,就會被老師用紅筆修改。」

吃晚餐時兒子這麼說。

「不會吧!你到現在還是這麼認為嗎?」

我笑著說。

「藍色意味著『悲傷』或是『悶悶不樂的心情』。」

我這麼告訴兒子,但他說這麼寫,老師也會修改。

這就是那個回家作業嗎?我盯著作業簿,思索著。

突然瞄到兒子在作業簿右上方一角的塗鴉,那是縮著小小身軀,屏息地用藍色原子筆在簿子一角留下的筆跡──

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

我的內心頓時發出沉鈍聲響,感覺自己差點昏厥。

難不成他遭受什麼讓他這麼寫的事嗎?

我闔上作業簿,將散放在桌上的鉛筆、橡皮擦收進鉛筆盒,再將鉛筆盒壓在簿子上。

突然想到,他寫這行字時,知道「藍色」這詞的正確意思嗎?還是不知道呢?我實在無法不在意這件事。

但這時的我,還無法開口問他這件事。


摘自 美佳子・布雷迪 《我是黃,也是白,還帶著一點藍》/ 悅知文化 


圖片:pexels
數位編輯:艾瑞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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