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桶上有尿─照顧者辛苦,也別忽略老者的鬱卒

如果老天爺就是讓我活到了90歲,而我連抬大腿擦屁股的力氣都沒有時,我一定非常懊惱,想著人要活那麼久幹嘛。
  • 南琦
  • 2018-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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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有老人家須照顧的,辛苦的不僅是家人,連老人家自己都有許多難以被理解的無奈。

眼前這位90歲婆婆現在即使坐在輪椅上氣質仍雍容,頭髮梳整過,衣著端莊正式,不讓自己像個病人。

身旁陪著的外傭阿麗已照顧4年多,從她照拂的動作來看,也算盡心盡力。通常陪著老人家來就醫的外傭都會顯得更殷勤周到,主要是因為雇主常常就在旁邊,且須留給醫生照顧得不錯的印象,所以光從外傭口中得知病人真實樣貌有些不容易,這不一定是欺騙造假怕被太太罵,而是顯出看護勞力的辛酸及必須討好,這年頭看護不好找,好的雇主家庭也不好找。

能撐幾年的,不是勤奮認真就是和這家人很投緣,或者兩種都有。這老人家的子女皆未同住,平日僅與外傭兩人,兩個月前剛開脊椎的刀,現在坐輪椅,手腳還柔軟有力,並非長期臥床的癱軟僵硬。

「婆婆講國台語?耳朵聽得到?不用眼鏡?」我飛快的詢問身旁家屬,先確定與婆婆溝通的方式要不要切換成不輪轉的破台語,靠近哪隻耳朵說話比較清楚,再拿捏座位距離讓婆婆辨認出我是男的還是女的。

一問婆婆是大學畢業的公務員直做到退休,我心裡大致有底,如果功能沒衰退太多的話一般溝通應該十分OK。然後我留下外傭之後請其他家人在外等候。

超過85歲以上,老人失智的機率會逼近50%,何況這個婆婆已經超過90歲了。來這裏的老人家多半是來測試整體認知功能退化的程度,最重要的是記憶,按照施測慣例,我先用簡單的問題暖場,其實不管能耐如何,依照施測標準都必須從頭問到尾,只是從簡單的先來,受試者挫折感較小。

今年幾歲,現在的年月日,重大節慶,這些基本認知通通過關,婆婆在聽完問題之後立即回答沒有半點猶豫。

 

是一種身不由己的無奈......

「很簡單齁~~」我稍緩做測驗的緊繃感並暗示接下來會愈來愈難,她嘴角一撇的笑了笑,我們繼續往下做,沒什麼太大問題,婆婆除了少數零星的遺忘外大致都回答得出來,才正順利進行著,婆婆突然喊停。

「我想去廁所。」進來前才去過廁所,不過20分鐘又想去了。原非漸癱的病人,突然失去行動能力會連如廁都沒有安全感,老覺得有尿意,不解不安心。她跟我要了衛生紙,我順手抽了幾張放在眼前的抽取式紙盒給她,她抓在手上,傭人阿麗有點煩躁的推往廁所。

過了比平常人如廁更久的時間,她們終於回來了,我繼續往下做,婆婆雖然口裡應答著,但表情沒有剛剛放鬆,難道是題目愈來愈難了嗎?

幾題之後,婆婆又喊停了。

「我要擦…那馬桶髒,我要擦…」她喃喃自語,自己抽了眼前的衛生紙盒,然後自己試著要將輪椅轉向門口,逼得阿麗不得不採取行動。

「波頗~這不是你家,這不是自己家啦!妳不要管……」外傭阿麗用生硬的國語回答,急急地阻止她,因為她想回頭去擦馬桶的尿漬。這婆婆家教也太好,連外面廁所的馬通蓋也想要擦。

「婆婆,那沒關係啦!我請固定打掃的人去擦的,妳不用去擦啦~~」我也搭腔,想說每個人都像這婆婆一樣,公共廁所就有日本的水準了。

「唉,不是,不是不是~~唉妳,」她急急得搖手,另一隻手抓著那把衛生紙揮舞,愈是急,話愈無法說清楚。

「妳就不用去擦啦!」阿麗也跟著急起來,很想透露不耐但不敢太明顯,她每天光是帶婆婆去廁所就不知跑了數十趟,馬上就可以回家了何必再惹一事。

婆婆無奈地放棄對阿麗說明,對著我說:

「剛剛我一屁股就坐下去,上面是濕的,唉,我要擦,我要擦…」

我終於搞懂了,原來她要擦的是自己的屁股,不是馬桶,她坐到了別人的尿漬。「我就當用家裡的,一坐,結果,(嫌惡),那是濕的啊~」阿麗做了無數次的相同動作已經自動化了哪裡會管那麼多,機械式的脫褲,等待,攙起,擦拭,拉上,一連串行雲流水快速執行,她連交代阿麗擦大腿尿漬的時間都沒有,阿麗就已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為她拉上褲子。

這下那褲子也...,難怪婆婆表情難受。

 

人生一切種種,到最後只剩下?

就算腦袋沒秀逗沒退化,但這不爭氣的90歲軀殼,連抬屁股的力氣都沒有。「如果我是妳,我也會很難受的。」她看起來沒那麼氣了,有點消氣似的點點頭。

我又拿了更多的衛生紙,跟阿麗說,再麻煩妳幫婆婆擦一次屁股,謝謝。我沒有去注意阿麗的表情,不管是哪種表情我都會覺得不忍。

當我活到90歲時,前提是我並不想活到90歲,不過這是老天爺決定而不是我,但如果老天爺就是讓我活到了90歲,而我連抬大腿擦屁股的力氣都沒有時,我一定非常懊惱,想著人要活那麼久幹嘛。

這是個我永遠會放在心上的問題,人生種種一切,到最後只剩下想擁有一個乾爽的屁股了。

Photo:StockSnap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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