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故事裡體驗

類似以故事帶入體驗,讓孩子感知自己,帶出更深刻的感受與認識,我稱之為「閱讀的體驗」。將孩子引導進入故事,幫助他們體驗角色的處境,並且以停頓的方式,緩緩詢問孩子的選擇,會讓孩子深刻體驗。

班上在進行閱讀課時,選了一個關於犯錯的故事。在進入故事之前,我帶領大家討論「犯錯經驗」,進行引導。理所當然,大家都曾經犯錯,但是犯錯了是否能誠實以對呢?學生們表達不同想法,會看場合迴避或面對。

只有小宣舉手,說自己都會誠實以對。
我很好奇她的誠實,是否與爸媽是法官有關。小宣卻頻頻說:「無關!因為犯錯不誠實,心裡會承受壓力,誠實會讓人輕鬆。」
我繼續問小宣:「所以妳如果犯錯了,會誠實以對,是嗎?」
小宣點點頭,表示自己確實如此。

我開始說故事了,故事的主角也是十二歲。主角有一次到朋友家,趁朋友臨時跑出去買東西時,發現他家有個咕咕鐘,心想怎麼會有一隻鳥報時,卻不小心將鳥拽下來了。當時的故事呈現很生動,孩子跌入情境裡了,獲得了臨場的體驗感。咕咕鐘是個古董,價錢約有十萬元。我詢問班上的孩子,若主角是在座的「自己」,卻犯了無心的錯,會不會誠實說明呢?

所有的孩子都不想誠實。
我感謝他們誠實的回應之外,也請他們說說看法,為何不想誠實以對。

至於小宣呢?她剛剛說自己一定會誠實,當我蹲下身子,問小宣:「如果是妳呢?妳會誠實嗎?」
小宣臉上閃過一抹遲疑,呈現為難的表情。我感到她有一股焦慮感,似乎正猶豫著該怎麼辦。

課前的引導時,小宣說自己一定會誠實,但是此刻進入故事,她卻顯得焦慮晃動,此刻正是她體驗了「犯錯」,該如何應對才好。這說明了之前對「犯錯經驗」議題的回應時,小宣回答的「誠實以對」是停留在腦袋的思索層次,唯有進入體驗性時,她更深層的感受才被觸動。

小宣沒有回答我。我停頓十秒,和諧的等待,再次詢問她怎麼辦。小宣終於說話了:「我不會承認的。」
我問小宣:「那妳會拿咕咕鳥怎麼辦?」
小宣焦慮的說:「我會把咕咕鳥丟掉,當作沒這件事發生。」
我問小宣:「可是,妳不是說要誠實嗎?」
小宣很為難的說:「這件事太嚴重了。」
我繼續進逼小宣:「但是道德的良知,會讓妳喘不過氣來吧?」
小宣仍舊搖搖頭說,「這件事真的太嚴重了!我不能承認犯錯!

小宣在課前引導時,回應我的誠實觀點,是透過「理性」回應。然而浸潤在故事的氣氛後,我透過故事的角色,讓小宣體驗了「犯錯」的處境,她對於文本的閱讀理解,就有更深刻的認識。

 

閱讀的體驗

類似以故事帶入體驗,讓孩子感知自己,帶出更深刻的感受與認識,我稱之為閱讀的體驗。將孩子引導進入故事,幫助他們體驗角色的處境,並且以停頓的方式,緩緩詢問孩子的選擇,會讓孩子深刻體驗。

不只文學經典,連孩童喜歡的漫畫或流行小說,都能引導他們更深入體驗。我曾以《死亡筆記本》為作文題目,帶領學生進入體驗性。
《死亡筆記本》是日本的流行電影與漫畫,橋段是「死亡筆記本」—這是有如死神般功能的筆記本,凡是持有者只要知道對方的姓名及長相,就能利用筆記本殺死對方。我在講課之前,詢問孩子們若擁有「死亡筆記本」,誰會想要使用它。大約八成的孩子都舉手回應。他們想殺的對象,排第一名是同學,第二名是老師。

孩子的理由不外乎同學很吵鬧、不守秩序。
也有孩子和好友反目,想要殺掉好友或兄弟的。
我借題發揮,詢問他們:假使跟親友吵架,有真想讓對方去死的經驗嗎?孩子紛紛表態說有。我再問他們,是否有吵架之後,過一陣子又和好的經驗呢?孩子也紛紛附和說有。

我追究下去,再問孩子,若是當時使用「死亡筆記本」,那和好的機會沒有了,他們怎麼看待趁情緒上身、立刻使用「死亡筆記本」的狀況呢?不少孩子有了深思,思慮在此徘徊甚久。

當課堂開放討論,孩子有權利大膽討論,也就釋放了自己真實的想法,以及更貼近擬真的處境狀況。鬆軟氣氛的討論,有助於大家丟出想法。但是,這樣的討論不是漫無目的,教師得導向更深刻的思索。

怎麼辦才能導正孩子呢?若只是跟孩子「曉以大義」,孩子聽多了這些道理,往往是不會改變的。尤其他們曾經體驗那份痛苦、困境與無助感,興起的念頭要人去死,大人說道理只是聊備一格,不能讓他們擁有更寬的視野,也沒有更細緻的人文思考。

體驗性可以啟動人的良善感知,比說教更容易打動人,因為深刻動人的事物,不是以道理打動人心。

我繼續跟孩子們討論,討論他們如何看待自己。我提問:「你們雖然會使用《死亡筆記本》,但你們是心地善良,還是心地邪惡呢?」
大多數的孩子都說,「我覺得自己心地善良!」
為什麼他們如此回應呢?因為他們自認在行使正義。
「其實你們心地善良,想要行使正義,讓世界更美好。」當我這樣說,好多孩子都同意地點點頭。

 

我喜歡說故事,以此為橋梁,帶領孩子過渡到故事中。

《死亡筆記本》這一課,我即席編了一個故事,藉此衝撞他們行使正義的想法,加強體驗性。這故事是這樣的:

那是一個細雨的冬天,冬夜的雨下得無邊無際,你剛使用「死亡筆記本」,處死了班上最糟糕的一位同學。

但你的心靈有一種特殊的感覺,並不感到快樂,也不是悲傷,而是充滿一種奇怪的疏離感,很特別的一種感覺,你們能明白那種感覺嗎?
(大部分的孩子,竟然點頭同意那種感覺。這真是個特別的體驗,因為沒有人曾有這種經驗,而這樣的經驗竟能想像出來。)

你還是善良的,即使用了《死亡筆記本》,你只是行使正義而已。

那天同學都走了,只剩下你最後離開教室,在校園晃蕩到夜色低垂,晃蕩到冷雨逼人,你才想要回家了。

夜雨漸次下大了,淋溼你的衣衫,淋溼你的心靈,這無邊的雨夜呀!將你淋溼了。你腋下夾著「死亡筆記本」,深怕被雨水浸溼,於是你走入廊簷下避雨,看著無邊的雨落下來。

雨穿越了夜的路燈,落在潮溼的地面,有一種淒迷縹緲的迷離感,你卻發現一個缺了手、斷了腳的老伯伯,正在雨夜的路燈下拾荒。

善良的你興起了感嘆,因為你能處罰壞人,卻不能幫助這些貧苦的人們,而你是善良的,心裡的感想特別深。

那個老伯伯拾起寶特瓶,卻一個不小心掉了,空洞的聲音迴盪在巷弄,迴盪在你的耳際,眼見老人又彎下腰,艱難地想撿拾……

 

你們會幫助這老伯伯嗎?幫助他撿起寶特瓶?

(幾乎每一位孩子都點頭,表示自己會幫助殘疾老人。)
謝謝你們的善良,因為你有惻隱之心,被這個老人打動了,不顧冷冷的夜雨,走到燈下幫老人拾起瓶子。當你面對老伯伯時,才發現他顏面傷殘。雨水順著老人的皺紋滑落,讓你心靈震顫,為何這老人會如此可憐?

老伯伯在雨夜中,不停地向你點頭道謝。你不禁問老人,「你沒有家人嗎?怎麼在冰冷的雨夜拾荒?」
老人眼神感激,嘴角困難的抖動著,艱難地告訴你,「有,我有家人,我老婆在後面!」
你回頭往後看,看見一個坐著輪椅的老婆婆,也是缺了手,斷了腳,顏面傷殘,拚命向你點頭道謝。

你看見此情此景,感覺更難過了,「難道你們都沒有親人了嗎?在這樣的雨夜還要工作?」
老人眼眶紅了,和老婆婆相視,更艱難地吐露,「我們唯一的兒子,只有十二歲而已,昨天竟然死了……」
這時你才發現,他們的兒子,正是被你處死的同學。

我的故事說到這兒,不少孩子都深深動容,沉浸在意料之外的震撼中。
什麼樣的要素,讓孩子改變了呢?孩子「體驗」了同學家庭的艱難,這是透過故事去體驗生命處境。

 

自 李崇建、甘耀明 《閱讀深動力》/寶瓶文化

 

 

Photo:ajar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佩珊、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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