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愛另一個人,是我們被賦與最艱難的任務

一個人愛另一個人,也許是我們被賦與最艱難的任務,也是最終極的試煉與考驗,其他所有的工作不過都是為此而作的準備。

文/艾拉.碧阿克

愛的承諾,使他們克服一切

幾年前,我認識一對老夫婦,他們照料著即將死於愛滋病的兒子麥克.惠特曼。我間接參與了這則個案,協助管理臨終關懷團隊與醫師並提供建議,但越了解這則個案的情況,我變得越感興趣。麥克.惠特曼去世的情形是如此不平凡,遠勝過僅是另一樁愛滋病造成的悲劇,所以在他過世一年後,我直接聯繫他的父母親,詢問他們是否願意與我討論他們兒子過世的情況。我希望聽到第一手資訊,並會見他們──他們對愛的承諾,幾乎在我腦中有了原型。

哈瑞斯與露意絲.惠特曼是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信徒(Christianfundamentalists),育有四名子女,他們對教會忠誠奉獻。麥克與他的三個姊妹就讀奧克拉荷馬州(Oklahoma)的基督教小學與大學。大學之後,麥克遷居奧勒岡州和加州;三十五歲左右,麥克回到米蘇拉。表面上,麥克過著敬畏神、作為忠實子民的生活。他擔任律師助理,在教堂唱詩班擔當演唱者,週末教授《聖經》研讀。他的公寓位於克拉克福克河(Clark ForkRiver)沿岸,走路可到父母家;每週他會與雙親共進幾頓晚餐。

某日,麥克沒有去上班,他的一位姊妹在他的公寓找到他,他看起來虛弱且茫然。他立刻被送往醫院,經過一連串檢驗,發現他罹患愛滋病,而且已經是末期了。

 

該擁抱兒子,還是把他視為罪人?

不用說,哈瑞斯與露意絲對麥克的疾病感到震驚。他們的第一反應是進行長時間的祈禱。他們沒有料想到兒子是同性戀;甚至想到同性戀,就讓他們感到厭惡。當時,愛滋病的治療仍舊相當原始;先進的雞尾酒療法(HAARTdrugs,Highly Active Anti-Retroviral Treatment)還要等到幾年後才會發明。麥克在醫院住了幾週,然後,他與雙親必須作出重大決定:誰要負責在哪裡照料他?

對兒子罹患的疾病與它象徵的意義,哈瑞斯與露意絲感到羞愧。他們的誠實迫使他們承認,與兒子的關係有很深的傷痕──他們曾經以為關係很圓滿。他們被困在靈魂痛苦的糾結之中,一邊是他們信仰的宗旨,一邊是對兒子的愛。在他們或他們教會的眼中,無法視麥克為正派;但他們無法否認對兒子的愛。

很多人自稱「鄙視罪惡,但愛那犯罪的人」,但少有人像惠特曼夫婦一樣遭遇考驗。面臨必須選擇拒絕或擁抱他們的兒子,惠特曼夫婦的反應立即且清楚:他們想在自的家裡照顧麥克。「沒有其他選擇,」露意絲說:「我們愛著麥克,我們珍愛他,而且我們依舊愛他。我們希望親自為他竭盡所能。」

儘管他們對於同性戀的觀感不是祕密,在醫院卻沒有人聽過惠特曼夫婦說出一句斥責,或是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決定有所遲疑。

我詢問惠特曼夫婦,他們在醫院與麥克的互動如何。哈瑞斯偏著頭、聳聳肩,以平鋪直述的方式轉達他的決定:「我告訴他,我無法縱容他做過的事。我永遠無法理解。但我說:『兒子,我愛你,這件事永遠不會改變。』這是真的,我依舊愛他。

我問:「麥克怎麼回答?」

「唔,」哈瑞斯說:「他只是看起來很難過。他說:『我也愛你。』並且對造成我們痛苦感到抱歉。」哈瑞斯的聲音哽咽。

 

父母對孩子的愛沒有界線

在這一切的混亂中,惠特曼夫婦對兒子的愛猶如一束明亮的火炬。麥克有許多生理問題,包括需要經常清理的直腸泡疹感染(rectal herpeslesions)。哈瑞斯.惠特曼一日三次溫柔清洗兒子的潰瘍,他很清楚造成感染的原因,而且他相信同性戀是一種罪過──這幅景象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他這麼做,卻完全沒有一句責怪。麥克是他的兒子,這是一項他必須完成的職責。

追根究柢,父母對孩子的愛並沒有界線,這是一種原始且超然的本能衝動。孩子對父母的愛亦然。這種愛,無關意志,是人類的本質。我們彼此歸屬──對我而言,這是生而為人最美好的部分。

人們常常會被疾病的相關事物所嚇退:插管、藥瓶、床邊便桶、床上便盆、不好的氣味、肉眼可見的體力衰弱。現代社會傾向避免這些事物,將照料工作移轉給醫院與身著白衣的護理人員。我們試圖消滅疾病與死亡,結果無意識隔離與孤立了我們所愛的人──也孤立了我們自己。「隔絕」與「愛的連結」其實互相對立。


愛一個人,就要愛他的全部

照料瀕臨死亡的人,並不像一開始看起來那麼糟糕。當我必須替女兒更換第一片尿布時,我有些神經質,但很快就克服了。在臨終前親自照料病人,通常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類似的工作,但這沒有什麼大不了。我們迴避瀕臨死亡的人,也許是因為潛意識的神奇幻想,我們擔心死亡有傳染力。無須擔心──我們早已經被感染了。

我們的死亡基因(HMG,the human mortality gene)檢測全都是陽性反應,沒有人能逃過這一切而活下去。在充斥漱口水、除臭劑、衛生紙巾、消毒劑與乾洗手的文化下,我們很容易忘記自己是動物。身為動物有很多優勢(遠勝於身為礦物或植物),但也意謂,當人們接近生命終點,他們基本的身體機能可能需要協助。愛一個人,就要愛他的全部,包括他的動物本性與最終的生理依賴。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也必須愛自己的這一部分。

里爾克(註:Rainer Maria Rilke,知名德語詩人)在《給青年詩人的信》(Lettersto a Young Poet)中提到:「一個人愛另一個人,也許是我們被賦與最艱難的任務,也是最終極的試煉與考驗,其他所有的工作不過都是為此而作的準備。」每當我們感受到愛的負擔,覺得困難與艱鉅時,都可以從惠特曼夫婦身上獲得鼓舞。


摘自 艾拉.碧阿克《告別前一定要學會的四件事》/大好書屋


Photo:Joel Olives,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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