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在一起,就是值得珍惜的幸福

很奇怪,現在我最在乎的事情都是我年輕時候最不以為然的。我的家人散居全世界各處,每個人忙自己的事情,大家很難湊在一起。我現在在埃及蓋了一棟房屋,人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和家人共處。我知道這個希望很不容易,可是一年之中,哪怕只要有一個禮拜,全家的人都能住在一起,我就感到心滿意足……

文/侯文詠

 

擁有孩子是幸福,卻感到失去自由

我記得幾年前大兒子剛出生時,我曾寫過這樣的感歎:

……從前之人,臨上刑場之前仍然不敢不稱萬歲,說穿了不過是顧忌著還有後代。連續劇也是這樣演的,再不怕死的好漢,遇見歹徒挾持了自己的兒子,一旦要求什麼,也只有認栽的份。不但如此,兒子慢慢長大,又擔心他學不好,又怕被綁架,渾身不自在。做一隻泥鰍,悠遊自在在泥土裡玩耍多麼快活啊!可惜這個偉大的爸爸現在已經有點像那隻廟堂上的大神龜,神聖而動彈不得了。我的尾巴變得愈來愈長,先是老婆,再來是兒子,從前沒有人抓得住我,現在只要輕輕地拉住尾巴,就可以將我連根拔起了。
                    ——《親愛的老婆‧爸爸的產後憂鬱症》

這些當時所謂爸爸的產後憂鬱症,過了很久以後再讀,還是一樣地貼切。想起來,時間實在是快得讓人措手不及。我記得自己才只是一個認得爸爸媽媽的小孩子,不知什麼時候有了女朋友、結婚了、生下了第一個孩子,然後是第二個孩子……

這些關係固然甜蜜,卻也使得生命不再能輕盈。不知道為什麼,有時候我反而會感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失落與孤獨,像是熱鬧宴會之後那種安靜與空空洞洞的感覺……

後來我開始帶著孩子去旅行,我們一起走過了台灣、香港、美國、大陸……的許多地方。這些以孩子為中心的旅行,讓我開始用不同的眼光審視我周圍的人際關係,重新思考那些讓我覺得委屈的一切。

日本作家曾野綾子曾在《中年以後》這本書裡面寫了一段關於孩子很有趣的話:

孩子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存在,無論好壞,會讓你的人生過得更馥郁濃密,歡喜和怨憎也都更深,那是孩子的存在所帶來的贈禮……

 

我們總把失落怪罪別人,卻是自己失落了自己

雖然這些歡喜和怨憎我都經歷過,可是和孩子一起旅行之後,我意外地身處在人際關係之中不同的位置。就像一個父母親,他必須先變成孩子的心情,才能開始看見孩子一樣,一個孩子,也是因為當了父母親而真正能夠體會到自己的父母。

這樣的領悟,讓我學會了怎麼樣去看待那些黏膩的關係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這很微妙,我們常常把自己的失落怪罪到別人頭上,可是大部分的時候,是我們遺失了自己。

帶著孩子一起去旅行這個念頭,是從電視上看到了奧瑪‧雪瑞夫(Omar Sharif)關於「家」的訪談開始的。

「那時候,我很年輕,覺得「家」實在是一種很落伍的想法。別人拍完電影,收拾行李回家。我根本沒有家,提著行李箱,從一個旅館換到另一個旅館,扮演不同的角色。我以為人生就應該是那個樣子……」

年輕的奧瑪‧雪瑞夫喜歡喝酒、美女。女人們都愛他,但沒有人能和他長久相處,他結了婚又離婚,生下孩子,也養了私生子,從來沒有能夠安定下來。更糟糕的是,他喜歡賭博,從賽馬、橋牌,到輪盤……無一不賭。奧瑪‧雪瑞夫很快揮霍掉了青春、事業以及所有他賺來的錢,變成了一個孤獨的老人。人生對他而言,像是過眼雲煙,一場奢華的夢。

「人老了以後,忽然發現過去那些自以為偉大的行徑多半是愚不可及的行為。而那些我引以為傲的電影,說穿了不過是銀幕上的光影,沒有了光影,我也就消失了……」

奧瑪‧雪瑞夫離開了巴黎,在老家埃及蓋了一個家,定居了下來。

很奇怪,現在我最在乎的事情都是我年輕時候最不以為然的。我的家人散居全世界各處,每個人忙自己的事情,大家很難湊在一起。我現在在埃及蓋了一棟房屋,人生最大的希望就是和家人共處。我知道這個希望很不容易,可是一年之中,哪怕只要有一個禮拜,全家的人都能住在一起,我就感到心滿意足……

我不知道奧瑪‧雪瑞夫的心願後來有沒有實現。可是我忽然開始想,或許我應該帶著孩子與家人一起去旅行。這些年來,我和孩子們雖然住在一起,可是我們的相處其實是很片段的。在放學後吃晚餐到他們去做功課之間的時間;在他們做完功課到上床的時間……大部的時間,我們必須擔心他們的功課,擔心他們的品行,擔心他們的未來;孩子也擔心自己有沒有滿足父母親的期望,有沒有做錯事讓父母親失望。這樣的關係實在令人疲憊。

我看過一系列德國導演溫德斯拍出來類似《巴黎德州》那樣的公路電影,內華達山區浪漫絕美的公路。如果我們租了一部汽車,天涯海角地旅行,或許我們就可以待在汽車裡面,讓窗外流動而過的美麗景色伴隨我們,一起好好地相處幾個禮拜吧。

為什麼不呢?我開始想。

摘自 侯文詠《我的天才夢》/皇冠出版


Photo:Natalya Zaritskaya,CC Licensed.
數位編輯:吳羽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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