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是邁向人生旅程的出發點,孩子的離開是必然

孩子非脫離原生家庭不可。離開過去一直保護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但是當獨立的欲望不斷高漲,不管是對是錯、喜歡不喜歡,他都想離開。

文│河合隼雄

畢業

學校有所謂畢業典禮這種儀式,即使國外和日本比起來沒那麼多「典禮」,很多國家的畢業典禮也辦得盛大又熱鬧。

美國有很多地方稱呼畢業典禮為(commencement),我想大家都知道,那是「開始」的意思。可能因為美國有很多大學,入學比較容易,所以他們想把畢業典禮當作成年禮來舉行。

可惜的是,畢業典禮已經成為一種制度,不太能讓畢業生體驗到非近代社會中孩子們透過成年禮所體驗到的,個體存在上的重大變革。因此真正的畢業,只能靠每個人透過各自的體驗去完成。這是現代所面對的困難,也是它有趣的地方。

 

家人

青年非脫離原生家庭不可。離開過去一直養育自己、保護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一件令人害怕的事。但是當獨立的欲望不斷高漲,不管是對是錯、喜歡不喜歡,他都想離開。

動物脫離父母,同時也是父母離開子女的場面非常令人動容,我想很多人都在電視上看過。本來喜歡孩子依賴、撒嬌的父母,當孩子到達一定的年齡,態度就會突然轉變,把靠過來的孩子推開,甚至咬牠們。孩子雖然又驚嚇又痛苦,但還是離開父母而去。大自然預先設定的這些行為,真的很了不起。

相對地,人類在干預自然、任憑自己喜好去支配自然的過程中,相當程度地破壞了自己內在的自然。因此,親子的分離與獨立,變得窒礙重重。這個情況引起眾多討論,我想大家都清楚。

但是我認為,現在這個時代還有一個更大的問題。

「家」原本應該是一個人邁向人生旅程的出發點,但對於越來越多青年來說,這樣的「家」一開始就不存在。唯有在家庭裡體驗過必要的歸屬感,我們才能夠將它當作基地,離開它繼續前行。

然而,當我們對歸屬感沒有足夠體驗的時候,因為沒有真正意義下的「家」,就會離開自己居住的家,到其他的地方尋找本來應該有的家庭體驗。

於是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是現代的一個大問題。有一些孩子,雖然有家庭、父母俱在,也有豐裕的物質生活,在心理上卻是「無家可歸」的。

心理上無家可歸的人,對「家庭」的冀求非常巨大。因為對「家庭」的夢想無限地膨脹,普通的人際關係無法讓他們滿足。只要稍微和旁人變得比較親近,關係就會立刻惡化。

有時候需索無度,讓對方受不了;或者是捕捉對方非常細微的心情變化,覺得沒有受到重視(雖然不是毫無根據,但判斷的標準過於嚴苛),自己將關係斷絕。

有的時候,他們會做出具有強烈破壞性的行為。心理上無家可歸的人,如果沒有從內在克服這樣的問題,很容易就會參加一些極度強調歸屬感的團體,例如暴力幫派、吸毒集團,或是特定的宗教團體等等。

無法屬於任何團體的時候,就會陷入不斷的自殺未遂、藥物依賴、鎮日徬徨無所事事等。如果要討論無家可歸的問題,篇幅會變得很長,我們暫且打住。

但嚴格說起來,其實所有人的內心,都有某種無家可歸的狀態。因此即使在「好」家庭中長大,一旦獨立的衝動變強,也會突然感覺自己是「無家可歸」的。但這樣的人並不會走上我們前面所說的那種危險道路,而會設法以自己的力量尋求獨立。

 

我們可以思考一下「家庭語言」這件事

一個家庭,會有一些只有這個家的成員才懂的語言。比方當有誰說了一句「那時候的那件事,實在太經典了」時,雖然沒頭沒尾,但他指的是什麼時候、哪件事情,只要是家裡的人都明白。

而且「經典」這種形容法,所有家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有時候和外面的人所說的「經典」,意思是不太一樣的。

小孩們都以為「家庭語言」是到哪裡都可以通用的,但他們遲早會發現外人並不了解這些話的意思。這時候孩子們會知道,他們也必須學會「外面」的語言。

有時候,有些青年會對家族語言產生強烈的厭惡感,而且努力要將外來語帶進家裡。他們其實是想要表示自己「可不是靠著家庭語言活著的」。

在極端的情況下,他們會拒絕和家裡的人交談,或是乾脆搬到外面去住,完全不回家。就算一度脫離家庭,當青年能夠獨立到某種程度,又會開始和家人接觸。但他不再是過去被包融在整體感中的一員,而是以獨立的人的身分,和家人來往。

在這個意義下我們可以說,歐美人和家人間的交流比日本人來得親密深厚,那是因為他們能夠掙脫「桎梏」,彼此以自由人的身分來往的緣故。也可以說他們從家族中「畢業」,和家人形成了「校友」關係。

話說回來,日本的情況剛好相反,校友、同學經常以彼此的關係「像家人一樣」感到自豪。而我認為在這些關係裡,每個人能以多少程度的獨立作為往來基礎,是很重要的。

摘自 河合隼雄《青春的夢與遊戲》/心靈工坊

Photo:David Amsler,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詹凱婷、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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