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我決定不看成績了

生命的階梯,一級又一級,生命的高山,一座又一座,擁有一些,就很好,不要,擁抱太多。擁有一些,就很好,不要,擁有太多。

文 / 黃士鈞 

 

當考卷又發下來的時候

一轉眼,考卷進到孩子的世界裡,已經來到第二年了。

那一天晚餐時間,我剛從外地帶完工作坊回到家裡,兩個女兒,極其眷戀的,窩在我身上。

我左腿上坐著大女兒,右腿上掛著小女兒,她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的,迫不及待的跟我說著這幾天她們發生的事情。

剛過的星期四,發考卷。

大女兒小學二年級,月考,已經是她生活中熟悉的步調之一了。已經來到了第二年,我卻依然不太知道怎麼面對女兒考試、發考卷、考幾分⋯⋯

我隱隱的覺得,成長過程裡我自己實在是太重視分數了。

當學生的時候,每回發考卷,我總會一拿到先看分數,然後看自己到底錯了哪裡。我依稀記得國小中高年級時,要考五六科的那個年級,只要有一科沒有滿分一百分,我就會覺得自己不夠好,還要更進步⋯⋯這樣的長大,嚴格的自我要求,心理健康上是很辛苦的。我隱隱的覺得,如果我的孩子,不像爸爸那麼看重分數,會不會,自由快樂多一些?

所以,星期四這天中午放學,大女兒一看到把拔,就窩到我胳肢窩裡,說:「把拔,我國語考九十七,數學考九十五。」

依然不知道怎麼回答的我,還是像去年一樣,說:「這樣喔∼」

走了幾步,又多加了一句:「你喜歡這個分數嗎?」

小女孩倒是沒有問題回答這個問句,她說:「嗯,我想要兩科都九十七分。」

這孩子,也不知道怎麼學的,就這樣自己說了自我要求進步的話語。我心裡一方面因為孩子有想努力而放心,另一方面,也擔心著,這樣的自我要求,會不會阻擋了孩子快樂豐富的可能。

傍晚,飯桌上,大女兒拿著她的兩科考卷對著她的把拔和馬麻,輕鬆好玩的口氣問著:「誰要看國語?誰要看數學?」

呵呵,我轉頭跟夫人說:「這孩子可以這樣的心情問我們誰要看考卷,真好!」

我舉手:「我要。」

還沒有說完,女兒就已經把國語考卷拿給了我。我一拿到考卷,跟自己小時候一樣,不自覺的,先看分數,然後就快速的要找哪一題錯,錯在哪裡。

忽然,我深呼吸上來,我聽到自己心裡的聲音:「ㄟㄟㄟ,一定要這樣嗎?」

深呼吸又來一次。我決定,打斷,我原本的習慣。這樣,我的孩子才有機會學會新的視野看人生,看自己。

我跟自己說,來試點新的,好嗎?

我的眼睛,沒有往下找那個紅筆打叉扣分的所在,我的眼睛,停在最上面的第一個打勾得分處。

我瞬間微笑了。

我看著第一題,開朗的聲音說:「黃阿赧!你已經會寫『鬼』這個字了喔?好棒喔!把拔小時候寫鬼這個字,都會怕怕發抖耶,那個彎彎的地方很難寫。」

女兒微微笑。

我猜,把拔的反應,跟好多她身邊的人都不太一樣。而從小,女兒就知道,把拔常常都不太一樣,同時,這個不一樣,也正一天一天的,成為小女孩看自己的不一樣。

哈哈,看到這一題「打勾得分處」,我哈哈大笑,開心的說:「黃阿赧,你好聰明喔,你知道這樣考試真厲害,因為你前面有魔術,後面也有魔術,你只要確定會寫魔術這兩個字的注音,對的可能性就很高呢!」

女兒露出笑容,她可能開心著,把拔和她一起慶賀。

女兒窩到我身旁,在一連串的「哇∼黃阿赧,你已經會寫這個字了喔∼」之後,我才讓自己,問問女兒,那個被扣了三分的紅筆打叉處,是怎麼被扣分的。

 

眼睛一定要停在紅筆打叉扣分處嗎?

我想,我心裡頭想要的是,當孩子十五歲了,二十一歲了,回家時,會像她七歲這年一樣,繼續問我們:「誰要看我的考卷?」就像她回家時,說「把拔,我今天班會時有舉手說了一段很有感覺的話」一樣的心情。

想要孩子可以,自然的,分享著自己生命種種的心情。考卷,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鋪天蓋地的全部。

於是,會不會,分數,真的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會不會,豐富與精彩,不被所謂的成績表現給壓制給侷限;會不會,憂鬱的天空,只有短短的季節隨著楓葉出現就好;會不會,歌唱的時節,可以從山林裡的冬夜延續到夏天海邊的清晨。

我很高興,這個傍晚,我忍住了我自己自動化的內在運作。

我很高興我的眼睛,沒有往下找那個「紅筆打叉扣分處」,我很高興我的眼睛,停在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打勾得分處」。於是,說不定,我的女兒,人生,就比她的把拔,快樂自由多很多。

我有時候會想,這幾年,我唯一有的小小的進步,說不定就是,我開始少看了自己的「紅筆打叉扣分處」,然後,真的多看看,生命中其實是很不容易才有的「打勾得分處」。

親愛的老天爺,請您看顧年幼的孩子們,讓她們,有快樂,有挫折;讓他們,有力量,有辛苦;讓她們,有平安,有想像。

親愛的孩子,你將會長成什麼樣子?你將會擁有什麼樣的朋友?

把拔,給你好多好多的祝福。

生命的階梯,一級又一級,生命的高山,一座又一座,擁有一些,就很好,不要,擁抱太多。

擁有一些,就很好,不要,擁有太多。

摘自 黃士鈞 《爸爸的鬼點子》 / 方智出版

 

Photo:Tetsumo,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王穎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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