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變功利,父母是幫凶?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只為考試成績而活、所有的自尊與成就感都來自於考試,長大後他當然就無法成為一個可以具備團體溝通能力,又能自理生活、獨立思考的成年人。

文│威廉.德雷西維茲

諮商時,每當聽見家長「你的成績不夠好,我們知道你可以做得更好」或「盡力就好」之類的老生常談,我那些十幾歲的病人總是一副想要翻白眼的表情,那股衝動我能了解。我們都太清楚,這些口是心非的話只是在掩飾令人不安的事實,那就是許多父母期許的不是孩子的個人第一,而是出類拔萃的絕對第一。

 

富貴家庭為孩子打造的人生,都是分數掛帥

和明星高中的教師們聊過之後,我有一種感覺:其實大多數老師都了解問題何在,也想改進以導正他們的學生。有個在貴族學校任教的老師告訴我,他們的教員多的是「優秀的黑綿羊」(excellent black sheep)意指老師自身亦在升學壓力下成長,感受過學歷的光環,後來決定轉向尋求別的人生意義。有些老師談到他們如何試著將不同的價值觀帶進課堂裡,例如愛、學習和服務社會,卻發現課堂上沒有那樣的空間。

在威斯徹斯特某預科學校教書的一位老師說,她的一個學生在《麥田捕手》(Catcher in the Rye)的討論會上崩潰痛哭,說他爸媽叫他將來去做證券經紀,可他不想走那一行。就在當晚,這個老師接到學生母親的電話:「不准給他灌輸什麼奇怪想法。」

有些地方已開始試著減輕這些壓力。在紐澤西州,一個名叫里奇伍德的高級郊區率先實行年度休課日——每年一日,不作任何家庭作業或課外活動。別的社區也跟進。這方案可不是一週一日,而是一年才一日,但還是有很多人覺得太多。一位私立學校的老師告訴我,學生家長不讓孩子參加校外教學,因為那會使學生少上一天課——很多孩子也同意。

我聽得太多。

學生家長瘋了,大環境也瘋了,少數家長仍保持理智又如何?不管老師們多麼的用心良苦,校長和教務長官們總像在作對。有個資深教師告訴我,眼見學校被客戶服務的心態給左右,只想著滿足家長,枉顧學生的福祉,她發現老師們自己也被困在體制裡:教師不該理性的挑戰學生,不得鼓勵孩子們鑽研教材,甚至不准堅持教學的嚴謹性。

最可惡的事莫過於此:這些學校有這麼多聰明老師、聰明家長和聰明小孩,但他們到頭來都不在乎學習這回事了。

「不准給孩子灌輸想法」這要求再明白不過。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受教育,卻沒人想讓孩子得到真正的教育。從兒童時期到青春期,以至於整個社會,如今只剩一個中心思想。所有關於教養之道的價值觀,包括好奇心的培養、人格的內化、群體意識和歸屬感的灌輸,以至於發展民主公民意識的能力,當然還有遊戲時快感與自由的重要性,也就是童年的純真——這些都消失了。

正如社會學家米契.史提芬斯(Mitchell L. Stevens)所說:「富裕家庭打造出整套的人生方案,建構在孩子的量化成就上。」所謂量化,在這裡指的是能用於申請大學的資料。這年頭,我們不是為了考試而教學;我們根本是為了考試而活。

 

只有零失敗才代表成功,帶來大量壓力

要不是如此的心理折磨,這樣的教育環境會造就出什麼?我的一個學生用女子體操作比喻。想像每四年一次的奧運會,那瀰漫整個競技場的緊張情緒,夾雜著某種厭食症患者式的完美主義:不容誤差,沒有樂在其中,無所不在的監督,唯有零失敗才代表成功。

萊文在著作中寫到青少年將「壓力、被誤解、焦慮、憤怒、悲傷和空虛」—簡言之,「極度的不快樂」—的感受表現在飲食失調、暴躁,藥物濫用,成癮症,憂鬱症,反社會行為,還有自我毀滅的念頭上。

伊芙,一位學業平均成績學業平均分數三.九七的女孩:高二的她修了四堂大學學分先修課程,上了高三預計要修七堂;為了應付這些課業,她在上課時K書(意思是在課堂上K別科的書)。她自述:「有時我每晚只睡兩小時,如此持續個兩三天……我真的真的很怕失敗……我在這裡只是一部機器,我沒有生活可言……我只是個機器人,一頁又一頁的看書、作功課。」她「靠麥片為生」,但其實是「又緊繃又累得不覺得餓」—所幸她還沒搞到要自殺的地步,不像她的某些同學常把自殺掛在嘴上。

只不過,她也想不到別的出口:「有的人認為健康幸福比成績和上大學重要;我不那樣想。」

成癮症在高成就學生身上,它有另一種更深層的運作機制。吸毒者常說他們是藉毒品來恢復「正常」的感覺—上癮之後,藥物不再使他們感覺舒服,而只是消除那種渴望藥物的痛苦。這些高成就的孩子們則是被訓練得對讚美上了癮,因為它象徵父母的愛,唯有成就才能換得這種愛。每一個A就像一劑毒品,暫時平息對失敗的焦慮,以及屈居人後的恐懼。

這就是當今所謂「自尊」,是升學家長們迫切想灌輸給孩子的人格特質,卻不過是一只汽球,必須不斷地用肯定為它充氣(是對「被評價」的肯定,而不是「價值」的肯定),又被現實一觸即破。

大學招生程序的害人之處:贏慣了的孩子,被迫為此面對他們生平頭一遭的失敗。在充滿企圖心的家庭環境下,批評不再是父母對子女行為的反對,而是變成對其自我人格的譴責。那是讚美的相反;它告訴孩子,說他們不值得父母的愛,培養出他們的自我憎恨。

 

名校以外的選擇

最近有個高中生請我給他建議,因為他不知該選擇哈佛、史丹佛還是耶魯。我不知道,所以我就反問他:酒紅色、大紅色跟皇家藍,你覺得自己穿哪個顏色好看?說真的,這三所學校在我心目中的差別大概就是這樣而已。論學生、教師、心態或瘋狂程度,這些一流大學基本上都一樣,剩下的只有市場行銷和自我意識,也就是心理學家常講的「小差異的自戀癖」—無聊的同中求異,好使自己感覺高人一等罷了。問題是,你是否要陪這些明星大學玩下去?如果不要,那麼,你有別的選擇嗎?

上哪所大學有差嗎?有。我們別太天真,但也不必為此傷感。

課堂上討論、指導的水準,大致是依學生而訂;下了課,他們需要你花最多時間去互動;說好說歹,這群年輕人總會影響你的價值觀和期望(所以「當你身邊每個人都想賣掉靈魂時,你就很難鞏固自己的靈魂」)—事實上,我有時會叫孩子離常春藤和那批人遠一點,部分原因就是出在學生身上。

讀公立大學的好處,往往在中上流階級的價值觀之中被忽略。畢業於蒙大拿州立大學的布萊恩.莊史若德(Brian Johnsrud),也是羅德獎學金的得主,目前是史丹佛的博士生,有以下這番話要說:二星期前,我有幸在母校的就業週活動上致詞。假如要為那段談話下個標題,那會是「在州立學校受教育的優勢」。我談到在蒙州大學到一些技能,包括責任感,自立自強而敢於放手一搏的勇氣,還有整合所學及生活智慧,在離開校園之後打理生活與工作,學習作一個成年人;這都是在菁英名校裡學不到的。

摘自 威廉.德雷西維茲《優秀的綿羊》/三采文化

 

Photo:kychan,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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