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用「心」愛父母?

孝順父母並非天性。如果是天性,根本無須大肆鼓吹,大部分的人就能輕易做到。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面對父母老去的勇氣》羅志仲 推薦文

有個年輕女孩來找我談話,她想改善與父母之間的關係。她說:「我的爸媽是全世界最偉大、最了不起的爸媽,他們最愛我了。」

聽了她這樣說,我很好奇:「那麼,妳想問的是什麼呢?」

她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我要怎麼做,才能愛他們呢?」

女孩的話乍聽之下很矛盾:她既然已經感受到父母對她的愛,怎麼會不知道如何愛父母呢?

這其實一點都不矛盾。

我的老師唐翼明先生寫過一篇〈慈與孝〉的文章,有這樣的話:「天下父母之愛子女是天性,是無須教的,而子女孝順父母並非天性,是要教的……孔孟教孝,卻不太教慈,十三經中有《孝經》而無《慈經》,中國傳統表彰孝子,卻很少表彰慈母(只表彰烈女節婦)。」

這段話點破了人類社會中「不能說的祕密」:孝順父母並非天性。如果是天性,根本無須大肆鼓吹,大部分的人就能輕易做到。顯然事實並非如此。

 

孝順要教,但關鍵是:要怎麼教呢?

由於我們的社會重理智而輕情感,幾乎都以知識、道理、道德、規條、信念、價值觀的形式教人孝順,孝順只是被「植入頭腦」,而沒有「深入心靈」,如此一來,往往造成頭腦與心靈的的衝突甚至斷裂,許多人因此長期深受其苦:我應該愛我的父母(這是頭腦的層次),但是我實在難以心甘情願愛他們(這是心靈的層次)。

絕大部分的父母對於孩子的出生都是充滿喜悅的,也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愛孩子。

然而,天下沒有完美的父母,每個父母的能力總是有限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不免會因為父母的偏心、忽略、指責、不合理的期待乃至於虐待,而有生氣、孤單、難過、委屈、受傷、害怕等情緒。如果這些情緒沒有被覺察、承認、接納和轉化,便會不斷積累在身體中,遮蔽了內心深處對「愛」的渴望。很多人想愛父母卻做不到,原因在此。可嘆的是,社會並不允許我們健康地處理情緒,反而是要我們用理性來否認、壓抑情緒,像是:「不可以埋怨父母」、「不應該對父母生氣」。埋怨、生氣不會因此消失,反而被壓抑了,「愛」出不來。

 

愛父母,我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情感連結,而非理性思考

以《被討厭的勇氣》一書聞名於台灣的岸見一郎,又有新作在台灣問世了,書名很吸引人,叫做《面對父母老去的勇氣》。這是我們每個人遲早都會遇到的問題:當父母老了,我們還會愛他們嗎?要如何愛他們呢?岸見一郎在書中以自己的親身遭遇——母親中風,父親失智——告訴我們,可以怎樣用另一種方式愛我們老去的父母。書中頗多像格言般簡短有力的標題,例如:「鼓起勇氣,接受父母最真實的模樣」、「子女無法讓父母幸福」、「與父母爭執,不會改變與父母的關係」、「發現行為背後的心聲,便能改善親子關係」……。我相信,對於那些原本就和父母相處愉快,或者已經和父母和解的子女而言,閱讀這本書可以受用無窮,因為作者分享了頗多言簡意賅的觀點與方式,可以幫助我們釐清、調整和父母相處的模式。

比方說,我們都會遇到這樣的困難:

「子女希望父母記得的事情,父母往往一下子就忘了,但有些事情卻又不斷說了又說。這些被反覆訴說的內容,就是父母認為重要的事情,子女應該要仔細聆聽。不過,反覆聆聽一樣的內容很累人,所以需要一點訣竅。」

作者提供的訣竅是:

「只要仔細聆聽就可以發現,父母說的內容不會每一次都一模一樣。即使事件相同,但每一次的重點都會有些差異,比如某些細節被省略或者增補了。如果子女用研究的精神,仔細分析父母每次說的內容是否字字句句都相同,就會覺得很有樂趣。否則就會覺得父母又要講一樣的事情,真難以忍受。」

這本書的行文風格,大率類此。如果你和父母的關係是健康的,參考岸見一郎的建議,會讓你們的關係更健康。但是,如果你和父母之間原本就有衝突或心結,他的觀點與方式很可能無法提供太多幫助。因為這是一本頭腦的書,郭強生在為此書作序時提到,岸見一郎的「文字較偏向理性與分析,我想這是與他的專業背景有關」。這是很精準的概括。理性與分析只能進入頭腦,難以深入心靈。偏偏「愛」是心靈層次的,會讓人感受到強烈的溫暖與振動,那是頭腦、思考、分析做不到,也難以想像的。若要讓對父母的愛自然傾瀉而出,唯有先誠實面對我們內在對父母可能存在的各種負面情緒,不再否認或壓抑,而是健康地處理(覺察、承認、接納、轉化)。而這也是最困難的。

有個從小在母親暴力下長大的女子來找我,說她這些年一直想和母親和解而不可得,有次她去聽一位名家演講,事後前往求助,那位名家說:「妳應該原諒媽媽。」一句話,又將她打落萬丈深淵中。「你應該原諒」這種理性的話,只會造成更多壓抑與痛苦。唯有承認、宣洩那些被壓抑的情緒,真正的原諒、自由與愛才可能發生。

愛父母,我們需要的是更多的情感連結。

 

Photo:ornella binni , CC Licensed.

執行編輯:王穎勳、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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