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在散文《自己的房間》中寫道:「女人想要寫小說,她就必須有錢,還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然而,這樣的寫作條件,對曾昭榕來說,無疑是一種奢侈。平日裡,她是高中國文老師、妻子、兩個孩子的母親,也是東海大學中文系博士班學生。忙碌的日常裡,屬於自己的時間並不完整;往往要等到家事告一段落、夜深人靜之後,她才能坐在電腦前,在母職與婚姻的縫隙中,一字一句敲出小說。
她在新書《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中,寫女性生育的痛苦以及在婚姻裡沉默而壓抑的處境。那些女性不敢說、說不出口,甚至說了也未必能被理解的委屈,都被她寫進小說之中。有讀者讀完後形容,這本書「很像是婚姻的鬼故事」。
曾昭榕很早就開始關注女性與生育議題。早在2015年,出版第一本科幻小說《星海之城》系列時,她便已觸及女性生育與階級剝削:在她筆下的未來世界裡,上層女性不需要親自生育,於是挑選下層女性代為承擔生產。
她的寫作生涯,與成為母親的歷程十分接近。創作初期,她還是新手媽媽,對女性身體與生育經驗已有些感觸,只是那時體會尚未如此深刻。隨著時間推移,她在生活周遭聽見、看見許多女性在婚姻裡的委屈與沉默,也讓這些原本隱隱浮現的感受,逐漸成為她無法視而不見的議題。
在《她們的腹地是安靜的潮》中,曾昭榕大量運用昆蟲與植物意象,將女性生育的疼痛與婚姻中的耗損,轉化為細膩而鮮明的文學隱喻。
她在書中寫道:「如果缺少奪目艷麗,吸引蜂蝶授粉的花瓣,花與草基本上沒有差別,畢竟花的存在就是為了結果…」女性常被比喻為花,而花本身也是植物的生殖器。當女性被期待如花般年輕、美麗、具有吸引力,某種程度上,也反映社會對女性外貌與生育功能的嚴格審視。
但生育所帶來的疼痛與損傷,卻很少被談論。「在生小孩之前,從來沒有人跟我們說生育是很痛苦的,也沒有什麼人提醒我們,生育會對身體帶來哪些影響和損傷,」曾昭榕說。
於是,她用「蜂刺」比喻人工受孕過程中一次次排卵針留下的刺痛;用「蛹」隱喻新手母親面對產後憂鬱、哺餵母乳、身材改變與社會審視時,難以掙脫的壓迫感,寫出女性生育、當媽媽過程中承受的身體耗損與心理壓力。
最讓曾昭榕難以忍受的是,華人社會對母愛的過度神化,常把母親與隱忍、犧牲、奉獻畫上等號,彷彿只要歌頌「為母則強」,母親個人的痛苦與生存需求就可以被放到後面。
在她看來,母愛被神聖化的另一面,常常是女性身體被物化。生育過程中,女性可能被看成「會走路的子宮」;哺餵母乳時,母親也很容易被視為「人形奶瓶」。當母親的身體只剩下生育與哺育功能,她這個人似乎變得不重要。
「我認同母愛,但不需要被神化到這種程度,」她說。當母親感到痛苦時,她應該先是自己,才是一個母親,而不該被一味要求犧牲自我。有一次,曾昭榕的母親轉貼一篇文章,強調母愛就是無私奉獻,當下她只想說:「拜託別再這樣了。」
曾昭榕笑說,若要說這本書是「鬼故事」或「靠北婚姻」,她也不能否認,「畢竟書中有七成都來自真實故事。」
書中寫到的喪偶式育兒、壓抑的婚姻,許多都有現實中的原型。曾昭榕的個性富有正義感,年輕時遇到類似情況,她可能會直率地罵「爛男人就應該斷捨離」。但進入婚姻與家庭關係後,她發現很多話很難直接說出口,只能說些「妳真的是一個好女人」之類的場面話,但她心裡很清楚,這些安慰連自己都難以信服。
於是,寫作成了她表達自己內心怒氣和想法的方式。現實中沒有離開婚姻的女性,她讓小說裡的角色選擇離開;現實中說不出口的委屈,她讓作品替女性說出來。
「我希望每個女生在婚姻裡都能得到合情、合理的對待,遇到不舒服、不合理的對待時,能有勇氣說出來,被理解也被看見,」曾昭榕說。她不希望女性因為懷孕身體不適,就被批評是在為偷懶找藉口;也不希望有人打無痛分娩,還要被指責浪費錢。那些長久以來被一句「傳統就是這樣」帶過的委屈,都不應該被視為理所當然。
透過書寫,曾昭榕也重新整理自己從小到大被灌輸的父系價值。成長過程中,她常被媽媽提醒不要成為「找麻煩的女人」,因為「好女人」不會給別人添麻煩。長期被教導要當個好女人,懂事、忍讓、不抱怨,她後來意識到自己被這些傳統「框住」,表面上努力維持溫良恭儉讓的樣子,內心卻充滿衝突與拉扯。
傳統的框架,一路延伸到她對自我實現的追求。寫作初期,母親、弟弟和先生都曾潑冷水,認為她不該花太多時間寫作,應該把心力放在家庭與孩子身上。幾年前她去念博士班,也被媽媽和弟弟勸退:「老師工作很穩定,妳又沒有要到大學任教,何必這麼累?」
「現代社會還是不太允許媽媽有自己的生活、休閒,還有房間。」每當她想做一點自己的事,好像必須先對抗自己內心的一道坎。相較之下,男性為工作或夢想投入大量時間,會被稱讚有抱負、有追求;但女性,尤其是母親,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也有想做的事,卻得面對許多質疑。
曾經在博士班課堂上,曾昭榕分享作品時,一位年輕女同學好奇地問她:「妳為什麼要結婚呢?」
這個問題讓她回頭思考自己與婚姻、家庭的關係。曾昭榕強調,自己並不是拒絕婚姻,也不排斥母親的身分,而是討厭位階的不對等。「我其實喜歡孩子,也喜愛家庭生活,真正介意的只是對於家事與各種人情義理分攤上,過於單向傾斜的困惑而已。」
對她而言,成為母親前後的生活,「確實和原本想像有些落差,但在『誤差值』內。」「每種生活的改變,一定都會有預期和意料之外的狀態,」曾昭榕認為,養育孩子最辛苦的,是時間如何被切割、分配與壓縮。
孩子還小時,她無法像其他作家一樣參加駐村,也很難與文友交流創作,只能等到家事忙完、夜深人靜後,抓緊零碎時間寫作。但也正是母職經驗,讓她對女性在生育、照顧與婚姻中的處境有了更深的體會,進而寫出細膩而深刻的作品。
曾昭榕不諱言,當媽媽與自我實現之間,確實存在不小的牴觸。傳統亞洲社會常把孩子視為父母的成就, 但她認為,父母若把孩子的成就視為自己的,對孩子並不公平;反過來說,孩子若享受母親的照顧,卻否認母親的付出與犧牲,對母親也不公平。
隨著孩子漸漸長大,她也找機會和孩子溝通:「最好的方法,就是各自努力自己的成就。」彼此有需要時互相支持,但也要尊重彼此各自的人生。
如今,孩子一個小五、一個國二,已經很能理解媽媽也有自己的事要完成。她笑說,彼此配合得還算不錯,讓她能夠在母職與自我之間,劃出清楚的界線。
接下來,曾昭榕還會繼續創作女性與生育議題。她提到,之前聽學生說,曾在公共廁所牆上看到「徵求卵妹」的訊息,台灣女孩可以到美國捐卵,換取高額營養金。這讓她開始構思關於卵子買賣與女性身體的小說。
從母職、婚姻到生育選擇,曾昭榕關心的始終是:女人在成為妻子、母親之前,能不能先好好成為自己。那些在生活裡說不出口的委屈與困惑,於是成了她小說裡安靜卻持續湧動的潮。
照片提供/作家曾昭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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