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摯愛的人能復活一天,你會選擇做什麼?國際布克獎得主楊双子的答案,是這9個字…

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

──如果你妹妹復活一天,那你們會怎麼度過那一天?

我在這個問題之前愣住,那個現場裡短暫失語。

那是 2016 年 4 月,大學通識課程的某一場專題演講,主題是創作經驗,QA時間,我說大家有問題嗎?任何問題都可以。於是底下有人舉手提問:「你們姊妹感情這麼好,我很好奇如果你妹妹復活一天,那你們會怎麼度過那一天?」

此前我並不曾設想過這個問題。我陷入思索,以致無法即刻回答。邀請我前去演講的老師在課後對我表達歉意,表示並沒有預料學生會有這種提問。

其實是個好問題。

此後曾經有過許多時刻,我也這樣問自己,如果若暉復活一天──?

我想,必須是吃一頓飯吧。

 

整個青春期我們都在飢餓中度過。

 

爸的離家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時間點。三天不見人影,五天無聲無息,偶爾一通電話,或者一鍋冷卻的殘餚擱在爐上,爸的蹤跡逐步退場,直到再也無從得知音訊。我們的國中二年級下學期,爸靜悄悄走完整個退場流程。我們的父親拋棄我們了。我們的肉身比思想更早領會。因為我們沒飯吃。

家族支援補位,阿伯與小姑姑上場救援。支付營養午餐費、通勤公車費的是阿伯,讓我們在飯糰店賒帳吃早飯、不時折返老家煮頓晚飯的是小姑姑。

這個家族正深陷修羅場,歷經阿嬤癌逝,大姑姑官司纏身,我們爸跑路失蹤,老屋超貸以四處救火的波折命運。阿伯與小姑姑都有自己的小家庭,孩子們全是升學學齡,即使有心支援也疲於奔命。我們的上課日有早餐午餐,有時還有晚餐,假日不免幾頓餐飯落空。

我們在廚房裡翻出乾貨。一籃皮蛋。家裡米缸也尚未見底,一頓能是一人一顆皮蛋蘸醬油配白稀飯,直到吃空那個籃子。

印象深刻的不只皮蛋上的松花結晶,還是當時清晨時分電視重播瓊瑤的老電視劇《青青河邊草》,高勝美唱的片頭曲聽起來很憂傷:「青青河邊草/悠悠天不老/野火燒不盡/風雨吹不倒……」重播時間是清晨五點鐘,飯糰店開張時間稍晚一些,有幾天我們可能沒睡也可能是餓醒,靜謐的清晨裡敲開皮蛋硬殼,細心剝去蛋殼與蛋之間的薄膜,不忍損傷一絲一毫。蛋白凝脂如凍,膏狀蛋黃略帶尿腥,仰賴醬油提鮮,我們在歌聲裡吃得乾乾淨淨。

國中畢業,我們走出家鄉與那座老屋,考進台中市區一個高職夜間部。小姑姑為我們支付第一筆學費,安排我們入住女生宿舍。爸去向不明,監護人不簽名連學貸都辦不成,但我們至少能夠賺錢吃飯,自己的肚子自己救。

讀的是商業經營科,核心科目是會計。我們在生活中落實記帳功課,恰正因為身無分文──精確地說,我們共享一個錢包,用來支付我們起床睜開眼睛以後的所有開銷,而那個錢包連兩張千元大鈔都沒有。郵局裡的存款不到一千,印鑑尋覓無門,即便本人臨櫃也領不出來。我們竭力節流開源,否則隨時面臨斷炊。

入學在 1999 年 9 月,時年基本工資時薪 66 元,台中市區打工時薪平均 70 元,無工作經驗者多數起薪僅 65。我們沿著一中街投履歷,屢投屢敗。15歲,已屆法定童工年齡卻初出世面,麥當勞和三商巧福一類連鎖店鋪並不錄用。宿舍沒米缸,我們比國三還要飢餓。還兼年少無知,不諳宿舍常鬧小偷,某天起床發現我們錢包僅有的大鈔不翼而飛。(這就是所謂的「屋漏偏逢連夜雨」嗎?)

沒哭。哭很消耗。萬幸竊賊給我們留了零錢。時年一塊紅豆餅 5 元,我們一天合吃一塊紅豆餅,餓狠了買兩塊。街上一間老麵包店在晚上九點過後,白吐司出清價一條十五,我們下課時間是十點五分,運氣好的日子,夠我們後面兩天的飽腹。那段日子是一團混亂,內是自家事,外是九二一震災。生活要上軌道,軌道就是工作,是收入來源,是落胃袋為安的吃喝之物。

飢餓不曾遠離,最終在我們心底生根。

但凡慰勞,肯定是吃。喜悅吃,憂愁吃,慶功是吃,挫敗也是吃。但儘管積蓄逐漸增加,我們十年不改一日三餐的 100 元吃飯錢,只有額外增加一筆名為「伙食津貼」的預算項目──高職後期固定每月一千五,夠我們奢侈花用,隔三差五買一袋 15 元的現切水果,一塊 30 元的雞排,一根10元的美式大熱狗,以慰肚裡饞蟲──實話說,是窮怕了。我們害怕的不是沒飯吃,是沒飯吃的恐懼感。

 

如果若暉復活一天?我想,我們必須要有一頓飯。必須是美味的一頓飯。

 

不要昂貴的餐廳,排隊名店,不是法國料理或者麻辣火鍋,那不真正親近。也不要是點心,比如雞排紅茶,臭豆腐豐仁冰,滷肉飯蚵仔煎,烤吐司與木瓜牛奶,儘管全部愛吃也想吃,但不夠踏實。要正餐,且應該是家常的一頓晚飯。

高職畢業,我們遷出宿舍,落腳北區五權路上破敗的中央市場公寓大樓。老舊大樓風格獨樹一幟,每個造訪的朋友都說有既視感。對,就像香港鬼片。走廊點燈也黯淡,每戶門外都堆積少用的器物,每樣物件上面全蒙著厚厚灰塵。大樓 B1 仍然點亮招牌營業的地下街,就是渾然天成的一座遊樂園鬼屋。然而那個十坪不到的套房有單獨浴室,有流理台可供下廚,買兩張書桌三架書櫃,陋室有光。自我們離家,這是收納我們全副身家的一方天地。

我開始為我們煮飯了。

起先極簡單。一鍋自來水煮沸,下肉絲香菇青菜與生麵條,沒高湯,靠的是康寶雞湯塊,後來是鮮味炒手和烹大師。或者水餃,配康寶濃湯。再或者白飯淋上味王調理包,口味紅燒牛腩與辣子雞丁,時年全聯福利中心促銷價可以低到 17 元。

研究所畢業復遷入台中市區,住在小姑姑家透天厝對面的老公寓。公寓雖老,五臟俱全。安置以後第一頓還是湯麵。以紅蘿蔔、洋蔥、青蔥、番茄熬了高湯,熬湯時感到前所未有的奢侈餘裕。心有所感,寫了個臉書貼文直抒胸臆:「從成功嶺老家搬出來,落腳在高中畢業後蝸居數年的五權路老公寓附近,宛如繞了一圈回歸原點。」中略三百字嘮叨絮語,最末是一句由衷感慨:「一前一後,卻原來已經十年了。繞了一圈回歸原點,像是離開家,又總是回到家。」

若暉看了貼文,第一時間按讚。

再緩一緩,過來認真地對我說:「你寫得很好。」

我表示,蛤?

若暉說,看得想哭。

說得連我也想哭。十年流轉,數度遷徙,始終沒有著落。我們是無家之人,是失根的孩子。但沒哭。我們總算能在一頓家常飯裡安頓自己。

人生必須上軌道,軌道是棲所,是一天天一頓頓的飯。

那一年是 2013 年。距離若暉過世,剩不到兩年時光。那個時候我們還渾然未覺。

若暉養病,淋巴廓清手術讓左手不宜受傷,連手錶都不戴了,料理人照舊是我。金錢、時間與廚藝同步增長,那兩年上桌的除卻老樣子的豬肉香菇湯麵,更多是義大利番茄雞肉筆管麵、洋蔥雞肉丼與牛肉壽喜燒。我每問若暉好吃嗎?她總說好吃。

我相信,也沒有全相信。

若暉向來誠實,唯獨對我盲目。國中時代我們遭遇霸凌,彼此有過一番檢討,打算做點什麼自我改進。若暉長考後對我說:「你的缺點,就是優點太多了。」

這種盲目程度,連我本人都目瞪口呆。

但是盲目何妨?愛其實是盲目。

 

──如果你妹妹復活一天,那你們會怎麼度過那一天?

2016 年 4 月大學通識課程那場演講的 QA 時間,有人舉手提問:「你們姊妹感情這麼好,我很好奇如果你妹妹復活一天,那你們會怎麼度過那一天?」

那個當下,我內心飛逝無數答案。

如果若暉復活一天。僅僅是設想,我就鼻酸難耐。日後許多時刻我拾起這個設想,總是忍不住眼淚泉湧。

但那個課堂裡面我沒哭。我平穩回答,如果有那一天,我要煮飯給我妹妹吃。

 

摘自 楊双子《我家住在張日興隔壁》/ 寶瓶文化

文章首圖: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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