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孩子活得太不自然。」一位兒童遺傳內分泌科醫師感嘆，過度室內化的童年，讓孩子長時間待在教室、補習班與螢幕前，少了奔跑、流汗、曬太陽的機會，身體成長的潛力也因此受到影響。
事實上，這樣的警訊並不算新。早在2005年，美國兒童權益倡議者、暢銷作家理查．洛夫（Richard Louv）便在《失去山林的孩子》中提出「大自然缺失症」（nature-deficit disorder），現代人尤其是兒童，若長期疏遠自然，可能衍生肥胖、感官遲鈍、注意力不集中，以及憂鬱、焦慮等身心失衡問題。
多年過去，台師大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教授吳崇旗觀察，「大自然缺失症」至今依然存在。雖然社會普遍已意識到孩子需要接觸自然，但從「知道」到「做到」，中間仍有不小的落差。
在升學壓力之下，現在孩子的生活常被念書、補習與各式學習安排塞滿；回到家後，社群互動、短影音、遊戲與網路，又占去大量時間。尤其在COVID-19疫情之後，孩子更習慣透過螢幕與外界連結，也因此離大自然愈來愈遠。
吳崇旗發現，不只孩子，連許多大學生也「失去山林」：從小在被安排妥當的室內環境中長大，缺乏真實的戶外經驗，也不熟悉如何親近自然。
值得注意的是，在社群媒體推波助瀾下，許多人把登山、露營、戶外活動視為很酷、很炫的事；但因為缺乏經驗，往往也欠缺基本的準備知識與風險判斷能力。曾有毫無登山經驗的高中生，只帶了5碗泡麵，連帳棚、睡袋都沒準備，就貿然挑戰百岳，凸顯出年輕世代對自然環境的陌生，以及風險意識的不足。
吳崇旗指出，大自然本身就具有療癒作用，「有時候什麼都不用做，光是靜靜坐在那裡，心情就會變好。」許多研究也發現，兒童與青少年時期若擁有較多正向的戶外與自然經驗，不僅能為情緒找到出口、幫助紓解壓力，也更容易培養出對自然的關懷，以及對環境的責任感。
這樣的體會，也來自他的親身教養經驗。過去在屏東科技大學任教時，假日時他常帶著兩個孩子去墾丁；隨意找一處海灘，看海、玩沙、觀察寄居蟹，往往一待就是一整天；平時也會去爬壽山、露營，親近大自然成為家庭的日常。
隨著孩子漸漸長大，開始面對念書、考試與課業壓力，能一起往戶外跑的時間雖然變少了，但那些童年的記憶令人懷念；像是到了北海岸，孩子便會想起小時候在墾丁海邊看寄居蟹的時光。
也因此，他特別建議，當孩子還小時，只要有機會，就多帶他們走向戶外。因為自然經驗留給孩子的，不只是當下的快樂，更可能成為深刻的生命記憶。
當愈來愈多研究指出，自然經驗有助於孩子的身心發展與整體成長，戶外教育也成為國際趨勢。包括：英國、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日本等國，都透過政策引導，鼓勵學生走出教室、走向戶外，在探索自然的過程中學習。
身為教育部「戶外探索計畫」主持人，吳崇旗指出，台灣近年也持續推動戶外教育，從1.0的「課程化」、2.0的「普及化」，近年逐步走向3.0的「常態化」。戶外教育不再只是學校中的活動或課程，鼓勵企業與社會大眾共同參與，例如淨山、淨灘，讓親近自然成為更多人生活的一部分。
戶外教育蔚為國際趨勢，背後其實也回應了一個愈來愈重要的時代課題：科技愈進步，人反而愈需要真實自然。
面對AI、AR、VR等虛擬科技快速發展，不少人開始討論，未來虛擬體驗是否能取代真實戶外。戴上穿戴裝置，或許能彷彿置身山林，看見風景、感受到風；但在吳崇旗看來，虛擬科技再進步，仍無法真正取代人走進大自然時，那種完整而真實的感官連結。「當科技越趨虛擬化，人類對自然的渴望反而會物極必反，愈發強烈。」
也因此，AI發展愈快速，戶外教育與親近自然的重要性反而愈加凸顯。大自然帶給孩子的價值之一是，在真實的互動中，幫助他們重新打開感官，學會在快速變動的世界裡安頓自己，找回生活的節奏與平衡。
吳崇旗形容，大自然是最好的教室。它教會孩子的，從來不只是生物或生態知識，而是許多課本之外的「隱形」能力，例如：溝通合作、分工協調、問題解決、自我管理與心理韌性。這些能力，不是靠課堂講授就能養成，卻有機會在戶外的經驗中，慢慢長出來。
大自然可說是培養心理韌性的絕佳場域。孩子除了活動身體、提升體力與耐力，也會在過程中經歷情緒起伏，學習如何面對不舒服、承受挫折，並一步步撐過挑戰。
通常，孩子參與爬山等戶外活動，會經歷一段變化：一開始嘻嘻哈哈，走了一會後，因為喘、累而安靜下來，接著問「還要多久才會到？」此時，身體的不舒服，其實代表了他們開始走出原本的舒適圈。若大人在旁循循善誘，陪他慢慢往前走，孩子會發現，轉過一個彎，眼前的風景就不同了；等真正走到山頂，看見開闊景色的那一刻，也會因為完成挑戰而產生成就感與自信。
吳崇旗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人生練習。人生不可能一路順遂，總會遇到壓力、挫折與不舒服的時候；而戶外活動讓孩子有機會面對這些感受，並在一次次撐過去的經驗中，累積突破舒適圈的勇氣，「原本我以為做不到的事，其實可以再試一下」。
大自然充滿變數。無論是突如其來的下雨、裝備不足，或臨時出現的各種狀況，都能訓練孩子判斷、應變與解決問題的能力。而在團體行動中，孩子也必須學習溝通協調、分工合作、領導或被領導。
吳崇旗指出，戶外活動很重要的一點是，讓孩子有機會練習自我管理。在每次挑戰之前，不只要準備裝備，也要事先訓練體能，這些過程都在培養孩子的自律與自主能力。
此外，也很容易讓孩子累積成就感。這種成就感不一定來自登頂，而是來自一次比一次更進步、一步一步完成眼前的目標。少了分數比較，孩子反而更能在過程中看見自己的表現，並從一次次完成挑戰中，慢慢建立對自己的信心。
大自然也是孩子學習調節情緒、釋放壓力的重要場域。美國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提出「親生命假說」（biophilia hypothesis），人類天生就有親近自然、與其他生命接觸的傾向；當人置身自然之中，往往會自然而然感到平靜、放鬆，甚至重新恢復元氣。
吳崇旗指出，在戶外流汗、吹風、聽蟲鳴鳥叫、觸摸樹皮，這些真實而細微的感受，都有助於我們從緊繃狀態中慢慢放鬆下來，進而調節情緒、紓解壓力。
待在戶外，也能帶來「數位排毒」效果。到了公園或山林裡，孩子的注意力比較容易回到眼前的環境和人，減少低頭滑手機；而自然環境帶來的愉悅與滿足，也不同於3C帶來的「短效多巴胺」。「不必去很遠的地方，就算在校園裡抱抱樹、看看小田園，都能和自然產生連結。」吳崇旗說。
吳崇旗觀察，從小有自然經驗、常參與自然團體活動的孩子，長大後通常展現出較好的適應力與社交能力。面對陌生環境時，他們往往比較不容易焦慮；進入群體後，也較能自在地與他人互動、打成一片。
因為他們從小在自然情境中，透過活動、合作與相處經驗，漸漸習慣與人互動，也更有機會克服對陌生環境、人際關係的退縮。
吳崇旗建議，讓孩子親近自然，最關鍵的是家長要以身作則。若家長只是要孩子別宅在家，自己卻是低頭族，當然很難說服孩子。他強調，親近自然不一定非要到深山野外，從公園、河濱、近郊步道開始，散步、野餐或賞花都很好，讓親近自然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他也提醒，探索教育有一個很重要的核心觀念：「自發性挑戰」（Challenge by Choice），將選擇權交還給個人。若孩子懼高、不喜歡攀樹或爬繩索，千萬不要用強迫的方式要求孩子突破；從簡單、就近、低門檻的體驗開始，循序漸進，讓孩子在安全與可接受的範圍內，逐步建立喜歡與自信。
而親近自然，也不一定非得有明確的「學習成果」，不必總想著孩子一定要學會什麼。有時只是一起在戶外待著、聊聊天，對忙碌的親子關係而言，就已經十分珍貴。
照片提供/台師大吳崇旗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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