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聽孩子心裡真正的聲音

原來她們並沒有不要他。他心裡突然有點高興,好吧,其實不只是有點而已,是大大的高興,

文│賴芳玉 

 

小穎,五歲小男孩,他總覺得自己可能是外星人,只是記憶被封印。

這些想法,他是有根據的,譬如他在地球上完全沒有爸爸和媽媽的記憶,所以他被收容在育幼院,然後很多人都說是他的媽媽,他覺得這是地球人騙他的伎倆。

他總在夜裡凝望天空,希望外太空的同伴看到他,但地球人總讓他住在擁擠的城市裡,他能看到的天空小小的,大部份時候根本看不到其他星球。他覺得地球人太狡猾了,於是他比在育幼院其他小孩還沉默,靜靜地觀察地球人的計謀,也花很長的時間試圖解開身上的封印,努力回覆記憶。

他來到地球有記憶以來,應該說被地球人封印後的記憶,他便被不同的人帶到很多家庭。那些人有男有女,都假惺惺地跟他說:「小穎,這是你的寄養媽媽和爸爸喔。你要乖乖的,我會再來看你喔。」他知道這是地球人監督他的方式。

有一天,他偷偷聽到帶他來寄養家庭的人和寄養媽媽說話。好吧,其實他也不是偷偷聽,

他只是裝得有點像癡兒,讓大家誤認他是智能不足,或什麼遲緩兒之類的。

總之,他覺得這樣比較容易滲透地球人的組織,這樣他就可以在解開封印前保護自己。 所以他坐在屋子裡玩積木,帶他來的人就跟寄養家庭毫不設防地在他在場時,討論起他的事。

帶他來的人是個女的,名字叫社工。 這個叫社工的人和寄養媽媽說:「小穎的媽媽因毒品案件,現在還服刑,後年出獄。生父不詳,小穎的媽媽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也找不到其他的人可以照顧小穎,所以我們市政府會再評估,可能要剝奪小穎媽媽的親權,等剝奪親權案子結束,由市政府取得監護權,就會把小穎送到育幼院安置。這段期間我們先安排小穎在寄養家庭......」

這個社工講了很多事,他完全聽不懂,只聽懂他有個媽媽在監獄,不知道爸爸是誰。從這點,他更能證明自己是個外星人了,不然怎麼完全聽不懂這些地球話,還好他聽懂地球人把他媽媽關起來了,他覺得自己要再多努力一點,才能蒐集更多的線索。


之後,小穎被帶到育幼院。

他記得被帶去育幼院那天的下午,寄養媽媽幫他在房間裡收拾衣物和玩具,他繼續沉默 地低頭玩積木。

寄養媽媽拿著他的行李走出來,其實就只有一個袋子,還有小穎當初帶到寄養家庭的小熊維尼背包。寄養媽媽蹲下來把小背包穿在小穎背上,然後紅著眼睛、緊緊摟著他:「小穎, 媽媽會想你,到了育幼院,要多聽育幼院媽媽的話喔......」

他突然覺得寄養媽媽眼眶裡的紅,像傍晚的夕陽,把天空暈開了一抹紅、一片黃澄澄的, 有點溫暖,還有點像與白天道別前的悲傷,他心裡和眼睛都有點酸酸、澀澀的,他想他自己越來越像地球人了。

育幼院大門旁邊牆上貼一些小朋友的照片,下面寫著名字。那個叫社工的人說那是住在這裡小朋友的照片。那裡有共用的浴室,很低的洗手台,三間房間,旁邊有衣櫃,還有廚 房和遊戲間。社工跟他說,這裡有幾個媽媽會一起照顧他們,有春惠媽媽、雅玲媽媽、美美媽媽和舒云媽媽,她們會輪流照顧小孩。

他聽著社工嘴巴一開一合地講,覺得挺吵的,他一個名字都沒記起來。他看到外面大大的陽台,有點高興,他想這樣就容易看到像寄養媽媽眼睛的夕陽,還有夜裡的星空,如果他經常佇立在陽台,那麼寄養媽媽和外星球的同伴可能就不會遺忘他了。

育幼院裡住了十幾個小孩。晚上,春惠媽媽把他們分在兩個房間,教他們鋪上床墊,然後每個小孩都有小棉被,媽媽會跟著他們一起睡。

其實他來的第一天沒有睡,只是把眼睛閉上。他發現媽媽在他們都睡著後,就會起床到別的地方,他仔細聆聽從廚房那頭傳出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覺得很詭異,他想起二個房間都睡了小朋友,那第三個房間會是誰住的呢?好吧,其實他聯想到的是虎姑婆的故事。

育幼院小孩很吵,和寄養媽媽家比起來,他真的覺得太吵了。他自己玩著積木,他認為積木的學問是很大的,尤其如何把積木堆成像卡通裡的太空梭,那真的很不容易,但總有 一堆小朋友來煩他,尤其一個叫小貝貝的小女孩。

「小穎哥哥,你在做什麼?這是房子嗎?我可以和你一起玩嗎?」這個比他小一歲的女孩,她叫小貝貝,在他進育幼院第一天,就一直煩他,像外面樹上的麻雀,嘰嘰喳喳說個 不停。

小穎繼續研究他的積木,沒有理會小貝貝,但後來經過細心觀察,他覺得小貝貝有特異功能,因為她可以一直笑著講話、手足舞蹈地講話,即使他根本只回答幾個字「嗯」、「哼」、「啊」,小貝貝就可以笑得前仰後翻,真是太神奇了,他開始考慮也許在地球上,他需要像這樣特異功能的同伴,於是很慎重地跟小貝貝說:「我同意讓妳當我的小尾巴。」

「小穎哥哥,什麼是小尾巴?」小貝貝扭著眉毛、歪著頭,然後把小手拄在下巴上,眼 睛上下左右地轉。他看到小貝貝變著古怪模樣,這下子,他又開始深思小貝貝會不會也是外星人。


「小穎,明天媽媽帶你去幼稚園上學,你和小貝貝是同一所幼稚園,不過不同班,她是中班海豚班,你是大班河馬班。」舒云媽媽告訴他上幼稚園的事。 他很想問舒云媽媽,明天到了幼稚園,是否還可以回到這裡來,如果不能回來,他晚上要不要先準備行李,尤其小熊維尼背包。但他想了想,還是沒問出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問, 所以睡前他打開自己的櫃子,拿出小熊維尼背包,把衣服還有之前寄養媽媽送他的積木放進書包裡。

他猶豫著背包是否要放在床鋪旁邊,但擔心春惠媽媽問起他,他不知道怎麼回答,所以 還是把它放回櫃子裡,他提醒自己明天絕對不要忘記帶著它。

隔天早上,舒云媽媽帶著他上娃娃車,出門前他跑到櫃子裡拿出小熊維尼背包,揹在身上。

「小穎,今天不用帶小熊維尼背包喔,幼稚園那裡會發新書包。」舒云媽媽彎著腰跟小 穎說話。

小穎側過身,不讓舒云媽媽碰他的小熊維尼背包,雙眼緊盯著舒云媽媽,堅定地搖搖頭。

「小朋友,上車囉......」司機伯伯在催小朋友上娃娃車了。舒云媽媽見狀,放棄和小穎 討論小熊維尼背包的事,帶著他一起上娃娃車。

「小穎哥哥,你要和我一起上學嗎?」小貝貝很高興小穎哥哥今天和她一起上娃娃車。 小穎點點頭,只回「嗯。」然後小貝貝又興奮地手足舞蹈大喊:「耶!小穎哥哥和我上 同一個幼稚園耶!小穎哥哥,那裡有院子,有水池,裡面有魚、還有鴨子喔,還有小鳥......」

他心想那個新家聽起來好像還不錯,尤其小尾巴是跟他一起的。 到了幼稚園,大門寫著「佳音幼稚園」。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奶奶微笑地站在門口,「小朋友,早安!」 所有小朋友都對這老奶奶大喊:「早安,園長奶奶!」

舒云媽媽也笑著和園長打招呼,並牽著小穎的手,一起站在院子裡,看著所有小朋友都下娃娃車進了教室。

小穎習慣性地抬頭望向天空,發現頭上絲瓜架上攀藤的絲瓜葉間穿進來的陽光,讓撐向天空的葉面,翠綠得閃閃發光,有點像夜裡的星星。他忘情地凝望這片星空,然後看到一隻星天牛爬在絲瓜架上,他瞇起眼,嘴角漸漸上揚了,據地球人的說法,這就是笑容。

「小穎,小穎!」舒云媽媽喚了好幾聲。他終於回過神看著舒云媽媽。

「小穎,你分到河馬班,這是你的新老師,小朋友都叫他大梁老師。」小穎這才發現有 一位短髮、穿著短褲、滿眼笑意的女老師和園長奶奶都看著他。

「小穎,我是大梁,我們河馬班在二樓,一樓是海豚班,那裡有董董老師。現在老師帶你到教室,介紹你班上的同學讓你認識。」大梁老師牽起小穎的手,他發現大梁老師沒穿 鞋子、打著赤腳。

他走上樓梯前,回頭望了一下舒云媽媽。

「瞧我糊塗,忘了說,小穎,下午四點我會來接你回家喔。」舒云媽媽搔著頭笑著說。 他聽到後,愣了一下,隨之嘴角揚了起來,心也揚了起來。他看著糊塗的舒云媽媽,很想跟她說,他心裡把育幼院媽媽都取了綽號,四個媽媽分別是春、夏、秋、冬媽媽。 春惠媽媽是春天媽媽,因為她晚上會陪他睡覺,他知道她不是虎姑婆了。她夜裡起來是為了準備隔天給他們的早餐,她溫煦得像春天的風。舒云媽媽是夏天媽媽,每天急呼呼的,跑來跑去的,身上總有汗的味道,像夏天陽光的味道。雅玲媽媽是秋天媽媽,她很有氣質, 很漂亮,總會陪他們看書,不然就是幫他們縫衣服,她大部分時間都很安靜,感覺像秋天的詩,但美美老師就冷冷的,很兇,常會處罰他們,他都叫她是冬天媽媽。


當他以為沒機會再看到她們時,心裡沉甸甸的,就像感冒時,吸不到空氣的感覺。 大梁老師在旁邊提醒,「小穎,跟舒云媽媽說再見!」 他抬起手,小小聲說再見,舒云媽媽有點像小貝貝,看到一點點的回應,就開心地揮手大喊:「小穎,再見!小穎、再見喔!」 他有點害羞地低頭走上樓梯,大梁老師誤以為他捨不得和舒云媽媽分離,其實他只是心裡突然有點高興,好吧,其實不只是有點而已,是大大的高興,原來他還是會回到育幼院, 她們並沒有不要他。

 

摘自 賴芳玉《影之光》/凱特文化 

Photo:ajari,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整理:曾琳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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