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暱稱為「雞婆媽媽」的劉月廷,之前是身心障礙協會的就業輔導員,最常做的事是把孩子們帶去企業面試。她以為只要努力教、努力陪,孩子們就可以順利上工,結果卻屢屢被「退貨」。「最快三天就回來了,就算撐到一個月也會被用各種理由辭退。」她覺得很氣餒,不斷反問自己:「這些孩子明明可以工作,為什麼社會不用他們?」
在劉月廷眼中,這些員工不是需要被照顧的弱勢,而是具有潛力的工作者,也堅信身障者需要的不是施捨,而是能自立生活的能力。因不忍心身障者一直碰壁,她做了一個在旁人看來近乎瘋狂的決定:「既然別人不用,那就自己用。」由於婆家曾經做洗衣業,因此她從熟悉的領域下手,從一台洗衣機、一個員工起步,逐步建立亮羽洗衣廠。
亮羽最大的挑戰,是帶領這群特殊的員工,劉月廷不僅是老闆,更像是老師與母親。她說,一個看似簡單的動作,往往需要三、四個月才能學會,甚至員工放假回家一段時間後,還可能忘記流程,需要重新練習。劉月廷坦言,要照顧這些員工,比一般員工需要耗費的心力不只十倍。她開玩笑地說:「有一句歌詞叫讀你千遍也不厭倦,對我來說真的是這個樣子。有時候真的會崩潰,可是崩潰完,還是要回到洗衣的節奏裡。」她把重複教學當成一種日常的溫柔,別人可能覺得煩,她卻把它當作生活的一部分。
劉月廷細心教導員工洗衣、燙衣流程。(照片提供:劉月廷)
為了讓外縣市員工安心工作,亮羽提供宿舍與三餐,也安排假日踏青與社區活動。她還把每個員工的醫療、法律與債務問題記錄成冊,協助處理生活大小事,而且是各種瑣事都要管。劉月廷有點無奈地笑說:「只要我不在,他們就會叫外送手搖飲,還會藏起來。」她不是用抓包的語氣說,而是像講家裡小孩偷吃糖的那種無奈,她知道勸比罵更有效,所以她等到孩子身體出現小毛病時,才告訴他們:「你看,這就是飲料帶來的後遺症。」她在管理的,除了工作,還有一個人能否好好生活下去的習慣。
劉月廷深知,一家社會企業若要長久,不能只靠社會的同情。她對品質的要求近乎苛刻,甚至引進了「色彩學管理」與「條碼分級系統」。洗衣廠內有八種顏色的衣架,代表不同的客戶與急迫性,讓認色比認字容易的身障員工能精確作業,確保上萬件衣物不出一點差錯。「你的品質一定要到位,品質、效率是不能減的,這個一定要一直加分上去。」
剛開始,客戶也會懷疑:「這些員工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怎麼可能把衣服洗乾淨?」但是他們用實力證明,他們洗好的衣服都是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目前業績多半來自軍警消,新北、桃園多處警察局和消防局的制服,甚至電子大廠廣達電腦、台灣高鐵、星宇航空空服處的制服,都是交給亮羽打理。
「你不要直接叫他們做什麼,他們沒法接受;要用引導的,讓他們建立成就感,慢慢進入狀況。只要方法對了,他們就能做得很好。」劉月廷設計出一套教戰手冊,每一台機台旁都放著一本,員工手上也有一本。洗哪一個單位、用哪一種洗劑、洗幾分鐘、溫度到幾度、分哪一組流程,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劉月廷不只是員工的老闆,更像是媽媽般照顧他們。(照片提供:劉月廷)
每當新案子進來,她會親自下去洗最少一兩個月,甚至三個月。把手冊寫好、流程跑順,她才交到班長手上,再由班長帶著團隊按表操課,確保品質沒有問題。接著將工作流程拆解為不同階段,再逐步進入材質辨識與專業整燙,最後依照每個人的能力與興趣安排職務。
她也導入職務再設計,例如減輕重量的燙斗、可調整高度的櫃檯,以及協助聽語障員工溝通的手寫板與警示燈系統,制定出「可被複製的流程」和「可被依靠的制度」,讓員工能在安全且友善的環境中工作。
但是亮羽也遇過不少難關,被黑道找上門、被鄰居檢舉,劉月廷都遇過。劉月廷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是黑道到現場鬧事。「有位員工患有智能障礙、小腦萎縮跟癲癇症,被不肖分子利用當人頭。當時有類似黑道的人士來到工廠,但幸好現場我的警察朋友在場,對方察覺後便藉口『只是來看朋友』而離開,成功化解危機。」
也曾經因為鄰居檢舉他們吵、臭、亂排水,什麼理由都可以用,像「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環保局一週來三四次稽查,態度不好時,孩子會嚇到哭,擔心「不合格就沒工作」。她說最嚴重的時候,里長早上七點多就來工廠坐著,一直坐到下班。
劉月廷用一個比喻說得很狠也很準:「你用電很開心,但核廢料到你家旁邊你要不要?不要。很多人說做愛心很好,可當你真的把身心障礙者帶到他家旁邊工作,他立刻把門關起來。」亮羽像被當成「人家的核廢料」,這個社會喜歡概念上的善良,卻害怕現實中的靠近。
但她更感謝所有幫助過他們的貴人。當社區連署要他們搬走時,有地主站出來說:「不要連署,人家一個女人帶著一群需要照顧的人,做得這麼好,背後又沒有財團支持,我們不要這樣。」那句話像在寒風裡替她把外套拉緊一點。後來連署平息,他們在那裡待了七年,直到地主蓋大樓才離開。
她說過一句很重的話:「我沒有退休的那一天,除非斷氣那一天。」聽起來像逞強,其實更像承諾。對她而言,員工的成長與改變,就是支撐她繼續前行的力量,她知道孩子會老,體力會退,但只要有一個穩定的家,他們就不必再漂泊。
因此她有一個長期計畫—購地自建,希望讓亮羽不用再租地奔波,不再被迫因外在因素一次次搬遷。她想把「工作」做成一種歸屬,把「訓練」做成一條可長可久的路,讓老員工未來即使不在第一線,也能指導後來的人,把精神傳下去。
劉月廷的願望其實很簡單:「只希望大家給我們衣服洗,給這些孩子機會。」在亮羽,幫忙不是一定要捐款,也不一定要說漂亮話。你把制服、把公司工服、把需要被好好對待的衣物交過來,就是一種把工作交到他們手上的信任。
她相信「久了人家會知道」。不是因為世界會突然變溫柔,而是因為你做得夠好,時間會替你說話。亮羽不主動募款、不靠煽情宣傳,它的運作是把營收回饋給工作者,用薪水、食宿、訓練、生活照顧,換一個可以有自信、被尊重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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