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光打擊樂團」創辦人何鴻棋的身形,看上去有些「圓潤」,但身手卻出奇的矯健。
身為「朱宗慶打擊樂團」的元老級團員,他所創作的《鑼鼓慶》,可說是樂團的經典「壓場曲」。舞台上,五面大鼓圓弧型展開,何鴻棋和團員展現出絕佳的默契,隆隆鼓聲撼動人心、氣勢磅礡,出神入化的技法,尤其是五人騰空拋棒對接的精準節奏,令人拍案叫絕。
朱宗慶打擊樂團2024擊樂劇場《六部曲》,10月起於台北、高雄、台中巡迴演出。其中,壓軸的「鬥陣」為〈鑼鼓慶〉進化版,19人大型編制加上拋棒對接等動作也升級,重新演繹傳統鑼鼓技藝的力與美。
「人生的際遇很奇妙,似乎一切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何鴻棋說。
20歲以前的他,混跡「那卡西」,幫人彈琴、賺小費;20歲以後,加入朱宗慶打擊樂團,而後登上國家音樂廳。
何鴻棋為隔代教養長大,國中時幾乎沒什麼念書、晚上穿梭跑場那卡西。如今的他,擔任「傑優」(朱宗慶樂團的青少年團)團長,也在大學音樂系兼任老師,「這在我的原生家庭是破天荒的,小時候我家是被瞧不起的。」何鴻棋從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因為音樂而翻轉。
好多年前,在公益平台文化基金會董事長嚴長壽的牽線下,何鴻棋每2周固定飛到台東,教比西里岸部落的孩子打「寶抱鼓」(利用廢棄的定置漁網浮筒、製作成鼓),這一教就是8年之久。
部落的孩子多為隔代教養、經濟弱勢家庭。何鴻棋還記得,第一次看到這些孩子邊打鼓、邊嚼檳榔,吊兒郎當的不羈模樣,讓他想到當年的自己。
何鴻棋爸爸是教流行音樂的老師,小時候爸爸曾教他彈一些古典鋼琴。國中時家道中落、負債,國一起必須想辦法賺學費、養活自己。於是,別人放學回家念書,他則是跑「那卡西」彈琴,有時假日還兼做康樂隊、跑婚喪喜慶場子。
小小年紀因此看盡人生百態,變得早熟,也學會察言觀色,哪些客人出手闊綽?哪些客人脾氣不太好、出口成「髒」?有時琴正彈著,杯子就迎面飛來。
白天上課時間,何鴻棋很常在教室睡覺,自然書念得不太好,也沒有什麼興趣。直到國二時,遇到人生第一個貴人翁金珠老師。
前彰化縣長翁金珠是新來的音樂老師,問班上同學有人會彈琴嗎?何鴻棋笑說「歡迎點歌」,最後他彈了一首紅遍半邊天的台語歌〈舞女〉。翁金珠看他頗具音感與節奏天分,鼓勵他報考國立藝專(現為台灣藝術大學)音樂科,並幫他惡補鋼琴,練了好幾個月。
翁金珠心想鋼琴組的競爭激烈,於是去電藝專、詢問有沒有什麼比較冷門的組別?恰好這年朱宗慶從維也納留學回來,藝專音樂科計畫首次開辦打擊組。當時幾乎沒有什麼人聽過什麼是打擊樂。在翁金珠的請託下,朱宗慶在考前幫何鴻棋上了五堂課,他就上場應試。
報名打擊組的考生,只有何鴻棋一人,加上是新創立的組別,學校並未訂定錄取最低分。何鴻棋成了藝專第一個主修打擊的學生,朱宗慶是他的老師,也是他生命中的第二個貴人。(相關閱讀:國中成績吊車尾,高中留級!走過痛苦求學路,北市復興高中校長劉桂光:沒有一個孩子應該被放棄)
比起其他同學,大多從小開始學琴,半路出家的何鴻棋,沒有什麼樂理基礎,因此念得蠻痛苦的。而且他的外務多,常翹課、跑去支援其他系的活動,「五專念了六年,差點把它當成醫學院念。」
何鴻棋念專四這一年,朱宗慶打擊樂團成立,他也成為創始團員之一。他談到,打擊樂不是按著樂譜、會打就好,「必須將曲子練到嫻熟於心、掌握起承轉合,把自己當成副指揮。」
加入樂團後,何鴻棋投入更多時間、下功夫好好練習,慢慢也不再跑那卡西兼差。他很感恩:「一路跟著朱宗慶老師,激發出自己的潛能,」登上國家音樂廳殿堂時,他心想「我怎麼可能上這麼大的舞台?獲得這麼多的掌聲?」簡直就像做夢一般。
女兒演奏會落幕,全家合影
何鴻棋育有一子一女,從幼兒班開始、上朱宗慶打擊課,他希望孩子喜歡音樂、開心玩打擊,這樣就好。
他解釋,「音樂這條路並不好走,」除了要有點天分,還必須熬得住辛苦的練習,更重要的是,必須真心熱愛,3個條件俱足之外,再加點運氣,才可能在舞台上被看見。
雖未刻意栽培孩子走音樂路,女兒小6時卻主動說想考國中音樂班。從此,父女倆「撩落去」;何鴻棋從一個好好爸爸,搖身一變成為嚴格的老師。
何鴻棋表示,若國小念音樂班,早早就開始學視唱、聽寫和樂理等,「打基本功是最辛苦的,更何況她又比別人晚了好幾年,必須急起直追。」
何鴻棋除了心急,更是求好心切!「所有的人都在看她的表現,因為她是『阿棋老師的女兒』,打得好是應該的,打不好才有問題。」
女兒考上光仁中學的音樂班,爸爸是她的主修老師。所有的學習表現,從考試成績到打擊課、團練的情況,無一不在爸爸的眼皮底下。
父女倆的壓力不可謂不大,很多人看著他們、一言一行被放大鏡檢視。一般的學生打錯,何鴻棋只會罵一下;若是女兒打錯,他會罵得更狠,對女兒比對其他人更嚴格;何鴻棋知道這樣對女兒不太公平,但也無奈,「沒辧法,有這樣的爸爸就是辛苦。」(相關閱讀:浪子變奶爸》大叔:陪孩子成長的這十年,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時光,盼女兒長大後記得「最愛我的男人是爸爸」)
女兒後來高中念中正高中音樂班,何鴻棋笑說:「考慮到父女的感情,還是讓她出去外考。」她高中的主修老師,也是何鴻棋的學生輩;換句話說,女兒的學習表現,何鴻棋仍瞭若指掌,態度轉為關心但尊重。
何鴻棋萬萬沒想到,女兒後來竟變成他的「同行」暨同事。女兒大學念北藝大,目前就讀北藝大管絃與撃樂研究所,並升上朱宗慶打擊樂團1團。
一路看著女兒成長,他感性地說:「沒想到她這麼有想法,非常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而她的努力,也讓何鴻棋既不捨又驕傲:「女兒比我更強,表現超出我的預期。」
何鴻棋猶記得,父女第一次同台,高興之餘,比自己上台還緊張,很擔心她行不行、會不會有什麼問題?
女兒為朱宗慶樂團的第4代團員,父女倆同台的機會並不多,只有在年度重要的演出,如:2023擊樂劇場《木蘭》、2024《六部曲》等。可預期地機會將愈來愈少,何鴻棋且「打」且珍惜。
女兒小學時登台演出(上),10餘年後登上國家音樂廳(下)
2個孩子,是何鴻棋心中最柔軟的部分。為人父後,何鴻棋才充分體會「健康,真的最重要。」
2004年,何鴻棋應邀在夏令營、教身心障礙的孩子打擊。結束後,家長懇切地拜託他繼續開課;看著這群特殊兒家長熱烈的眼光,何鴻棋回家和太太商量後,決定成立「極光打擊樂團」。極光是全國第一個混合各式障別的打擊樂團,團員皆領有身心障礙手冊。
極光成立這一年,女兒才4歲;至今,極光已持續20年之久。從房租、添購樂器與維修、團員演出費等,沒有來自政府的補助,全部靠演出募款。請不起助理,就由太太攬下全部行政管理工作。
前幾年因為疫情、房東收回房子,夫妻倆又貸款500萬,重新找教室、裝潢等,20年來「投入金額已經不知道怎麼計算了。」
為什麼可以堅持這麼久?何鴻棋說可能是「使命感」吧!很多人說夫妻倆傻、不求回報,何鴻棋想了想:「2個孩子平安長大,就是最好的回報。」2個孩子從小在極光幫忙,同理心和包容力高;兒子小2時,就被老師指定帶資源班的同學去上課、照顧特殊的同學。
何鴻棋提到,極光樂團上台,絕對是正式專業的演出,「以專業贏得掌聲,而非博取同情心。」看著這群孩子為了打對一個音,練習幾百遍,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格外令人動容。
而專業的表現,也為這些孩子帶來自信。他笑說:「明明上台前才叮嚀他們上台別亂動,結果上台後一個個開心地跟全場揮手,讓人又好氣又好笑。」
看著團員們在台上專注地擊樂,臉上散發出自信光芒,整個人變得不一樣。對何鴻棋來說,打擊樂改變他的一生;他也希望,音樂可以為這些孩子帶來力量,「敲」出不同的人生新樂章。
極光團員一上台、音樂一打,臉上散發出自信光芒。
照片提供/極光打擊樂團何鴻棋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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