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很久以前,大陸的兩端各有一位國王。
西邊,是一片自由的土地。這裡的國王不太發號施令,他喜歡傾聽,欣賞每位子民獨特的樣子。有的子民在樹上畫畫,有的在河裡唱歌,有的甚至每天只躺在草地上想事情。國王說:「只要你們快樂,就是我治理的目標。」而在東邊,則是一座嚴整有序的王國。這裡的國王每天都在監督訓練、糾正行為。他制定了各種守則,從穿著的顏色到說話的語氣,樣樣有規矩。他相信:「只有最強、最完美的人,才能眞正掌控命運。」
這兩個國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某天,一封書信引爆了戰火。信上寫著:「你讓子民太過隨性,他們會變得軟弱無用。」「你把人訓練成機器,連哭笑都失去了靈魂。」
國王們無法容忍彼此的價値觀,於是開戰了。
那是一場漫長的拉鋸。兩國的士兵各懷信念、死守疆界。有人為了理想而斃命,有人為了自由而哭泣。最終,沒有誰贏。整個大地滿目瘡痍,只剩兩位國王,面對面站在廢墟中,彼此凝視。
他們都沒有退後,卻再也無力進攻。
而這一刻,我想起了很多家庭裡,父母與孩子的沉默對峙。有時候,他們沒開口,卻早已交戰千遍。
這個故事源自於一次情緒劇本的創作,創作者是一位名叫天行的小男孩。天行是個想像力奔騰的小男孩。他的腦袋像裝了一百隻跳跳蟲,想到什麼他就說什麼,有時很有趣,有時令人哭笑不得:「萬叔,我覺得我有時候像恐龍,有時候像雲。你會嗎?」他的眼神閃亮,說話又快又直接,像極了自在國的國王,不假修飾,忠於感受,眞誠地活著。
而他的媽媽謹妍,則像理想國的領導者那樣,有著自己的一套生活準則。她是美容產業的創業者,擧手投足都散發著精準與優雅。她說話總是溫柔,但眼神裡藏著對完美與秩序的深刻要求。她愛天行,也愛整齊、體面、得體的形象。
這對母子之間的衝突,不是一場大吵,而是生活裡反覆上演的小劇場,就像那天的婚禮。
謹妍帶天行去參加一場親戚婚禮,特地為他準備了一套白襯衫、西裝褲和咖啡色皮鞋。「這是媽媽的朋友也會出席的場合,要穿得整齊一點,好嗎?」她提前兩天就說好。
天行也點頭了,但直到出門前十分鐘,他突然堅持要換上一雙紅色球鞋。那是一雙會發光、有閃電圖案的球鞋,就像他在球場上一樣飛快:「我穿這雙比較帥。」謹妍立刻皺眉:「這是婚禮耶!你這樣穿會讓人覺得我們沒教養。」
「可是我不喜歡那雙皮鞋。」天行把皮鞋踢開,一臉堅決。
謹妍的聲音低了下來:「你穿這樣,媽媽眞的會覺得很丟臉。」天行低頭不語。
最後,他還是換上了皮鞋。但整場婚禮,他都臭著一張臉。
當晚回家,謹妍問:「你今天怎麼都不說話?」天行悶悶地說:「因為我不是我了。我是你想要的我。」
這句話,像一把柔軟卻銳利的劍,刺進謹妍的心。
這場看似微不足道的著裝衝突,其實正反映了那場戰爭:理想國與自在國的拉鋸。媽媽想保護孩子,想讓他在世界裡好好被看見;而孩子,只想保有做自己的自由。這不是對錯的問題,而是兩種愛的方式發生了碰撞。
而這樣的碰撞,其實每天都在無數個家庭裡悄悄上演。(相關閱讀:溝通是為了理解,不是為了讓孩子順服,如果爸媽不夠真誠,孩子終究會發現:「你並不想了解我。」)
天行那句「我不是我,我是你想要的我」,在謹妍心裡激起了某種熟悉卻久違的感覺,她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謹妍出生在一個重視「家族體面」的家庭,從小被教導要「懂事、乖巧、不添麻煩」。小學時,她最期待的是週末能去同學家玩,但每次一開口,媽媽總是說:「妳這樣亂跑,讓人家家長怎麼看我們?」她想穿牛仔褲上學,爸媽說:「那沒有氣質。」
久而久之,她學會了迎合期待,她變得很會察言觀色,扮演大家眼中「很有教養的女孩」。
但沒有人知道,她曾經很想說「我不想這樣」。
直到她當了母親,這些從小學會的規則變成了她無意識的準則──穿著得體、言行得體、孩子也要得體。她沒有想要控制孩子,只是那種「不符合期待就會被質疑」的壓力已經根深蒂固在她的無意識中。
她曾經被這種壓力雕刻成一個「完美的孩子」,現在,卻發現自己正在用同樣的鑿子,雕刻她的兒子。
那一刻,她有些慌了。她發現,自己以為是在為孩子「鋪一條不被批評的路」,其實不過是將那條從小就走過的路,再重走一次。這次,是要兒子走。
而天行,正用他那雙紅色球鞋,大聲地說:「我不想走。」
透過角色互換,看見彼此的傷在課堂的最後,我邀請他們母子進行一個戲劇心理探索的練習。我們沒有高談理論,也不講什麼「親職技巧」,只是讓兩人換個角色說話。我請天行扮演「理想國國王」,而謹妍則扮演「自在國國王」。角色一換,氣氛立刻有點緊張。天行皺著眉,學媽媽的語氣開場:「你怎麼可以穿紅球鞋來婚禮?你這樣我很丟臉耶!」
他挺起胸膛,雙手插腰,還特別學媽媽的語氣,硬邦邦的、慢慢的。
謹妍一開始還笑著,覺得有點好笑。但當天行繼續說:「你講話太大聲了啦,別人會覺得我們沒家教。」「你吃飯怎麼可以邊講話?快擦嘴巴!」「我已經幫你安排好所有事情了,你就不能照著來嗎?」她的笑容漸漸收起,眼眶有點紅。
接著輪到她扮演自在國王。她遲疑了一下,低聲開口:「我只是不想穿會咬我的鞋子⋯⋯那雙鞋讓我腳痛。」「我穿紅球鞋,會讓我覺得自己是我,不是要丟你臉。」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哽住了。那一刻,她彷彿在演出自己從未被允許表達的童年心聲。天行愣了一下,轉過頭輕聲問她:「你也不喜歡被逼穿皮鞋嗎?」她點點頭,淚水終於掉了下來。那一刻,兩個心靈,穿越時空,第一次試著好好靠近。
在這場短短的角色互換裡,媽媽第一次從孩子的角度看見:「原來我的話,可能像刀子那麼利。」孩子也第一次理解:「原來媽媽不是故意要我痛苦,她只是太怕我會被這個世界排擠。」
戲劇心理探索最動人的,是創造了一個魔幻式的平行宇宙,讓參與者體驗到一種深層的共感,一種我們一起受過傷,所以能一起理解彼此的方式。當父母無意識地將自己的遺憾與未竟之夢投射到孩子身上,孩子便會逐漸迷失在期待裡,不知道自己眞正想要的是什麼。而眞正健康的親子關係,不是將孩子塑造成我們理想的模樣,而是給予他們足夠的自由與支持,讓他們能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那一場角色互換後,謹妍靜靜坐了好一會,才輕聲問我:「萬叔⋯⋯我是不是太想讓他變得『好』了?」我回她:「你不是想讓他變得好,而是太怕他不夠『安全』。」她沒有反駁,只是轉過頭看著天行玩耍的背影。那一刻,她彷彿明白了什麼。
我們說親子關係,是愛的連結,但有時候,這份愛會穿著「期待」的外衣出場。
那雙紅色球鞋,只是一雙鞋,但對天行來說,是他表達自己、展現自我的方式;對謹妍來說,卻是一種「脫序」與「失控」的象徵。這,就是理想國王與自在國王之間的戰爭。但經過一場又一場拉鋸後,他們終於累了,也終於明白,眞正的治理,不是讓對方屈服,而是坐下來聽彼此說話。
摘自 任萬寧《走進孩子的情緒小劇場:透過戲劇心理學了解高敏感孩子的內心世界,打造正向循環的情緒劇本》/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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