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劇本中的玩耍力，可以培養情感、社交、創造力、人格養成，是情感與品格發展的基石。
初次見到六歲的牛牛時，他就像是一個生活在森林裡的小泰山。小泰山彷彿有用不完的體力，喜歡到處探險、跑跑跳跳。有活力是件好事，但有時也會衝過頭，靜不下心來做需要做的事情。
在教室裡，牛牛像一台永不熄火的小火車，總是左衝右撞、油門全開。有時候他一邊大笑，一邊朝我猛衝過來，笑容燦爛得像太陽，速度快得像子彈列車。我看著他衝過來，腦中只閃過：「這小傢伙⋯⋯是完全沒在考慮生死的啊！」但說也奇怪，我就是喜歡他這股原始的生命力。跟牛牛在一起，眞的一點都不無聊──只是，每次下課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參加了一場自由搏擊賽。
我們一起玩車子遊戲時，只要我輕聲提醒：「牛牛，我們說好車子是用推的⋯⋯」話還沒說完，玩具車就已經朝我飛過來。
就這樣，他一下是天眞活潑的小泰山，一下變身怒氣沖天的牛魔王。每一次和他遊戲，都像站上沒有裁判的擂台，必須時刻提防下一秒的突襲。我忍不住問自己：「為什麼一場單純的遊戲，會變成這麼緊張的劇本？」是遊戲出了問題，還是情緒藏了劇情？
「牛牛在學校總是一個人，雖然他很想交朋友，卻沒有同學願意跟他玩。」牛牛媽媽的語氣裡，藏著一絲心疼與無奈。
在教室裡的牛牛，常常一個人蹲在角落，拿著玩具默默玩著，偶爾抬頭看看別人，又立刻低下頭。當我第一次見到他時，我便隱約明白：這孩子不是不想接近別人，而是不知道怎麼開始。
牛牛的家庭生活也反映了他的孤單。爸爸是藍領工人，工時長、回家後只想休息；媽媽是輪大夜班的護理師，又要照顧生病的婆婆。家裡的每個人都在撐，但沒有人能眞的「有空」坐下來陪牛牛說說話、玩玩遊戲。
「有時候我只是提醒他寫功課，結果就吵起來了⋯⋯」媽媽嘆了口氣，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神裡有一種疲憊的自責。
當我第一次和牛牛上課時，雖然他會突然變身成牛魔王，對我進行「攻擊」，但我能感受到，這種原始的攻擊性其實來自於他對遊戲的極度渴望。他沒有機會學習人際互動的規則與界線，沒有經歷過被規範的經驗，這也許是他人生中少數眞正的遊戲互動。他只能用最原始、最沒有技巧的方式來表達自己。牛魔王不是想打我，他只是太怕失去這份陪伴了。
撇開牛魔王的攻擊不談，牛牛在遊戲中很快樂。我還記得那天下課鈴響了，他緊緊抓住玩具不放，一邊說：「我們還沒玩完！」這孩子不是「問題兒童」，他只是太寂寞了。在家裡，他沒有機會這樣盡情地笑、用力地玩、放心地黏著一個人。他的爸爸媽媽都很努力在生活裡打仗，只是能給他的，僅限於溫飽和提醒。
牛牛之所以這麼渴望遊戲，不是因為他皮，是因為他寂寞。對一個總是孤單的孩子來說，能和人一起玩，是世界上最奢侈的快樂。也因此，當遊戲開始，他會把所有的情緒一次傾洩而出──渴望、興奮、焦躁、甚至憤怒。他沒學過界線，因為過去他從來沒有練習「界線」的機會。所以，我們得給他更多這樣的機會。讓他在遊戲中練習互動、感受快樂，也慢慢學會尊重他人、安放情緒、等待與回應。這些都不是「說教」能教會的東西，只能在陪伴與關係中，長出來。
有一項美國研究曾指出：那些長大後在監獄中服刑的人，童年往往有三個共通點，他們孤單，幾乎沒有與人互動的經驗，更沒有眞正玩過。他們缺乏一種在遊戲裡被理解、被尊重的經驗，而這樣的空白，會在未來的社交與情緒發展中，悄悄裂開一道縫。(相關閱讀：北教大藝術與造形設計學系教授 張世宗 : 解決問題的能力是玩出來的！)
情緒，不是在寫功課的時候長出來的，而是在追趕跑跳的過程裡，被激發出來的。缺乏遊戲經驗的孩子，失去了透過與他人的互動去感覺自己與表達自己的機會，如果對自己的情緒與行為沒有感受，他要如何能夠學習認識情緒、覺察自己與他人的情感呢？孩子在遊戲和與人的互動中會產生情感，例如快樂、悲傷、興奮、憤怒。
各式各樣的情感，會透過跟他人互動與情感交流引發，甚至經歷衝突，去整合對自己的認識。當孩子沒有機會在互動中感覺自己，他就會失去情緒的語言，也失去了控制與表達的能力。
就像牛牛一樣，只要一遇到挫折，在遊戲中便會喜怒無常，但他並不覺得這會對他的交友不利。他沒有能力去覺察自己怎麼了，在學校他交不到朋友，只能一個人玩。關鍵的原因是，他沒有任何遊戲的經驗，去發展自己交友方面的情感能力。
想像一下：你童年玩鬼抓人時，是不是常常一群人先「討論半天」？鬼的範圍要到哪裡？誰先當鬼？被抓到之後怎麼辦？能不能復活？看似只是玩，其實每一場遊戲，都在模擬未來社會：要表達自己的想法、要聽懂別人的意見、要在衝突中找共識、還要在爭輸贏的同時，保持彼此的關係。這些能力，是上課學不到的，只能透過一次次「一起玩」的互動，慢慢長出來的。
人是群體動物，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有朋友」，他更需要在遊戲中被理解、被等待、被需要──那種一起玩的感覺，其實就是最原始的安全感。而這種社交能力，是孩子將來在團體中找到自己定位的基礎。
我很喜歡看孩子用他們自己的方式來遊戲。在他們的世界裡，沒有成人的框架，只有無盡的創意和探索。我曾經和許多孩子玩過自創的遊戲，每一個都有獨特的魅力，孩子對自己創造的遊戲總是全心投入。
小女孩心蕾第一次跟我玩黏土令我印象深刻，兩歲的她還不太會講話，正是用感官探索世界的年齡。她小手揉呀揉，然後「啪！」一掌拍下去──圓圓的球變成了一張黏土大餅。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發現新大陸一樣。接著，她把黏土餅放到頭上，左晃晃、右晃晃，模仿印度人頂盤子的模樣。再猛地一甩，餅掉下來，她笑得前仰後合：「掉下來了！」然後她又把黏土揉回去、再拍一次、再玩一次，一個屬於她的小劇場就這樣一遍遍上演。對我們大人來說，那可能只是「玩黏土」；但對她來說，那是創造、是驚喜、是沒有腳本的自由。孩子的創造力，不是來自精緻的玩具，而是來自「允許無限可能」的空間。而遊戲，就是他們探索世界最安全、最自由的一個舞台。
跟牛牛工作一段時間後，他的情緒逐漸穩定，我們開始進入靜態的遊戲。那段時間，牛牛最愛捏黏土做「麵條」。每次做好後，他總是笑咪咪地說：「快吃，快吃！」有天我問他：「為什麼你喜歡做麵條呢？」他眨眨眼，說：「因為我想讓別人開心啊！」聽到這句話，我幾乎忍不住想落淚。這個曾經情緒暴衝、像牛魔王一樣的小男孩，竟然說出這樣溫暖的話。我開始有意識地引導他的關懷能力，為他塑造出對比牛魔王的對手角色：暖男廚師！每次他捧出那碗麵，我也會捏一碗回送給他，笑著說：「這是我特別做給你的。」我們一邊「吃麵」、一邊聊學校、聊他心裡的事。
這些小小的互動，看似簡單，卻像黏土一樣，在他心裡悄悄捏出了「牛式暖男」。
他開始變得穩定，也願意主動靠近別人。兩個月後，他媽媽興奮地說：「牛牛在公園交到朋友了！他們手牽手一起玩滑梯！」這對過去在交友上受挫的牛牛是一項巨大的突破。媽媽還補充：「以前只要別人不跟他玩，他就會發脾氣，現在就算被拒絕，他竟然能平靜地接受，默默跟在別人後面一起玩。」從孤單到現在有了朋友，牛牛學會了接受人際的挫敗、調整交友方式，用正向的腳步重新出發。這樣的蛻變令人動容，這也是我一直堅信的：「相信孩子內在的光」，正是戲劇心理學最深的力量。我們不是教孩子如何做，而是陪他發現，他本來就値得被愛，也有能力去愛別人，他會從這份愛發展出自己的劇本，這是我深信的核心價値。
摘自 任萬寧《走進孩子的情緒小劇場：透過戲劇心理學了解高敏感孩子的內心世界，打造正向循環的情緒劇本》/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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