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突如其來的改變
女兒原本風平浪靜的生活,從十四歲起,無預警地掀起暗潮。轉學一年多,交友遇到挫折,感覺愈來愈不開心,笑容變少,和家人摩擦變多,像隻躲在牆角的刺蝟。
清楚記得那一天,原本開開心心和老公準備上館子慶祝結婚紀念,忽然接到校長室電話:「你女兒被同學發現用美工刀自殘,請你到學校來把她接走。」一字一句如電流竄身,我不停顫抖。
看女兒手腕纏繞的白色繃帶,我竭力隱忍內心氾濫的情緒。她雙眼透著無辜,帶點害怕,毫無招架出現在我面前。我怎麼忍心再苛責她「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就算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這樣做,身為母親,我也該試著用「感受」代替理解。
我自責,反省,「是教養出了問題嗎?」、「是愛不夠?還是愛太多?」、「責備自己比責備他人容易,她是不是也這麼想......和自己過不去,是因為放不開?」
自殘,是讓身體強烈感受痛楚,藉此提醒自己,我活著,我好痛,我沒死。自殘,其實就是「自我救贖」。
依學校慣例,她必須去做心理評量,有醫師的背書才准復學。回到家,我趕緊把書桌上、臥房裡的美工刀、剪刀等尖銳物品束之高閣,內心自責,不可以再大意了!恐懼,就像家裡的不速之客,每個角落都有它的藏身之處。每天刻意裝什麼事都沒發生,是不想讓女兒覺得自己被過分關注,但又不能讓她覺得不被關心。
試著從閒談中找尋蛛絲馬跡,發現轉學這一年,其實她不快樂,她努力想打入學校風雲人物的圈圈,但偏執和放不開的個性,讓她不只受挫,也很受傷。
這件事發生後,她慢慢把重心移轉到音樂上,隨著愈來愈多人的肯定與讚美,她在低音管裡找到了自我,別人玩樂,她選擇在練習室,別人休息,她還是在練習室。
孩子的辛苦,父母最心痛的就是也束手無策
自從上了大學,又是頂尖音樂學府,女兒承受的壓力更是不足為外人道。加上她心思細膩,個性敏感,常困在枝微末節裡走不出來。她坦承固定求助於學校的心理諮商,但覺得幫助不大,也很失望,「每次都是我說我的,他們只會聽而已,沒有建議我怎麼辦。」
疫情爆發前,我辦了一場五十歲生日會,那時女兒還在費城讀大二。席間友人安排驚喜,布幕落下,投影一出,她的面容瞬間占據整個牆面,滿心期待的我,隨著影片播放漸漸坐立難安,望著那張脂粉未施、憔悴疲倦的臉,和昏暗燈光下的黑色眼圈,我好不捨。
影片裡安靜的宿舍,和身旁的熱鬧形成強烈對比,她的嘴叨叨絮絮,宛若困在千愁萬緒的網裡,當她說:「想到退休後的自己要做什麼......」引來哄堂大笑—全場賓客半數坐四望五,這是連他們都沒想過的問題!我臉上擠笑,卻是心焦......孩子,你還好嗎?
三個月後全球疫情爆發,學校宣布停課,回到台灣的她看起來悶悶不樂,但全世界都戛然停擺、人心惶惶,她的不安和鬱悶乍看也合理了。
發病半年前,她投入音樂比賽準備,往年比賽都是去現場演奏,礙於疫情,那次改成自製錄影帶上傳。其中一首指定曲,是美國作曲家娜塔莉.莫勒(Natalie Moller)的作品《翻譯》(Translations)中的樂章《虛空的召喚》(L’appel du vide),法文意為「從高處跳下的衝動」。整首曲子張力極強,連串音階吹奏得又急又快。影片最後,女兒刻意站在十六樓陽台往下眺望,特寫鏡頭裡,眼神透露著不安......回想起來,是不是太融入歌曲意境,導致深陷、無法自拔?
醫生建議我一定要放手
比賽結束約一個月後,女兒從精神科診間回來,要我們全家坐好在她面前,在我毫無心理準備下,她宣布了醫生的診斷,「重度憂鬱症。」從被告知到主動告知,我眼中的她很堅強,但也令人心疼。
她終於找到答案了。對她,算是一種解脫吧!
隔天我約了醫生,想當面釐清心中許多疑問。女醫生走進診間,一頭俐落短髮,口罩遮住半臉,眼神犀利,可穿透人心。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會得憂鬱症?上個月音樂比賽拿冠軍,最近情感上也很順遂,情竇初開,還有一直很在意的體重問題,我們找了營養諮詢,幫她達標,看來沒有什麼事好讓她憂鬱的啊?」
口罩上方的一雙眼睛眨也不眨,俐落答覆,「她的大腦生病了。」短短幾個字,是我想破頭都想不到的答案。
醫生僅和女兒對談一小時,已能斬釘截鐵地做出判斷。那些女兒口述的病徵,和許多日夜困擾我的脫序行為,全是臨床診斷的依據。「她是不是做什麼事都沒勁,意興闌珊,排斥社交,成天關在房間裡,窩在床上,睡不好也睡不夠,記憶力減退,不想吃東西還有點厭食......」我不停點頭,淚水汨汨湧出。
那陣子,我的確常氣急敗壞地在門外跺腳,搞不懂她為什麼這麼懶。推開房門,一地散落的衣物,纏繞凌亂的電線,空氣裡有種不尋常的凝重。天一轉黑,睡美人甦醒,網路上高昂激動,甩門進進出出......黑暗中的我總是睜著眼輾轉難眠。
以為我們只隔著一道門,誰知門後的她掉進了黑洞,愈陷愈深,而我沒有即時抓住。我終於明白,這一切不是「不想」,是「無法」。不是故意耍廢,不是忠言逆耳,不是無病呻吟,只是無法說服自己走出那扇門,走入人群,無法直視白晝,無法覓得記憶裡微小簡單的快樂。
滿滿的內疚,我好氣自己的遲鈍大意,如果多一點警覺,早一點托住她,是否一切都來得及挽回?
親眼看女兒受苦,對我,那是加倍的痛,是殘忍酷刑。
* * *
醫生建議女兒辦休學,樂器不要碰,然後離開現在住的地方,遠離壓力源。我不解,都生病了要怎麼照顧自己?獨居時若一時想不開,豈不是更危險?難道,醫生認為我是她的「壓力源」?但畢竟這不是我走過的路,我也早就無計可施,醫生還丟下一句:「如果她不離開住的地方,就去住院吧!」光想到「精神病院」四個字,我心都涼了......這已不是「選擇題」,而是「是非題」。
往好處想,女兒自己有病識感,她都能坦然接受,我也要對她更有信心。
她要搬去的公寓原本是留給爺爺奶奶的,爺爺無預警罹癌離世後,奶奶拒絕搬入,房子就空在那。
臨別那天,簡單幫她打包了些衣物,騙自己這只是一趟小旅行。送她進屋後,再整理一下,該交代的事交代差不多,是時候該離開了。我故作堅強,拿出前一晚揪著心、噙著淚寫的信交到她手裡,轉身,不敢回頭。
分別沒多久,手機便跳出訊息:「媽,我看完你的信了......對不起,我一直在哭。」我像瞬間崩潰的堤防,俯身方向盤,放聲抽搐。
***
如果有一種分開,是為了下次見面可以變成更好的彼此,那就開心地道別吧!
但是對你,我永遠學不會輕盈地離開。
這二十多年來,我何其幸運,因為我曾經有過擁有你們也被你們擁有的最快樂的時光。你們的牙牙學語,踉蹌學步,小學的第一天。你們的哭,你們的笑,填滿了我人生的意義。沒有你們,我大概什麼都不是!
這種刻骨銘心,是甜蜜和痛苦交織的記憶,是支持我白髮蒼蒼時仍能含笑回首的永恆。
只是現在的我悟出了,生下你們的同時,我就生下了寂寞 你們長大,寂寞也跟著長大 我自以為是地想扛下你們的人生 卻赫然發現已不再擁有你們
我是不是一個好的母親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可不可以毫髮無傷,平順開心地走完世上這一遭。 我知道我的好強任性不服輸,終究是從我的血液流進了你的血液 當你踏進人生勝利組時,那是你的祝福 當你掉進絕望黑暗的深淵時,那成了你的咒詛 很抱歉,我已無力承受你的痛苦 雖然終其一生作為你的母親我都懷抱著代你承受一切痛苦的執念 這是一個母親最大的悲哀和錯誤!
我會加油 我會試著告訴自己不要依戀你的依賴 我會試著叫自己不要操心 叫自己不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孤獨地想起你的孤獨 這段日子 除非是你想和我說話,或記起你在這世上最忠實的粉絲 無論在高山低谷,她都願意陪伴你共同欣賞人生的風景
對不起 過去我自認可以承受你們的人生和你們的一切 現在才明白你們的痛苦我無計可施,你們必須自己承受 而我的自私和放下才是給你們最大的禮物
分開,是因為懷抱著重逢的美好和希望 你一定要平安地度過這關 所以我們可以用餘生陪伴彼此
你曾經說過 「我很感激我的人生是由這一個最美麗的人所展開的。」 我想說的是 「謝謝你,因為你,我的美麗人生從此展開。」
摘自 雨路 《用力奔跑的媽媽:跑過愛與傷痛,找回自己的光》/木馬文化
圖片來源:MidJourney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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