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兒路上，內在小孩的重生
每個母親的身體裡，都住著一個小女孩，女孩並沒有隨著當上媽媽的自己而長大，她只是躲了起來。就像精神分析專家朴又蘭在《女兒是吸收媽媽情緒長大的》書中所分析的：「那個兒時自我因為沒有被徹底追悼，而被永遠停留在某個時間點。」內在小孩會因過去的匱乏而發出呼喊。母親在面對各種親子關係和情感時，潛意識常不自覺召喚出內心那個受傷的女孩。
從小父母離異，母親選擇人生自由，將我和姊妹的監護權留給爸爸。一段破碎的婚姻，不僅是夫妻關係的決裂，更造成親子之間無法彌補的鴻溝。五歲後「媽媽」兩個字對我而言，就是幾張照片和很多的空白，孤獨的想念，還摻雜一絲恨意。
「我不要做一個不負責任的媽媽，我不要變成她。」升格母親，內心不斷告誡自己，我要竭盡一切照顧我的小孩，做一個稱職的母親。
女兒三歲的某一天，臨睡前我不停催促她快快盥洗，早早上床，但怎麼喊她都無動於衷，最後我火大了，在洗臉台前動手打了她，小不點使盡吃奶力氣把我推回來，哭喊：「你為什麼要打我？」
我嚇一跳，她才三歲，三歲懂什麼？算了，不跟她計較！等她長大自然就懂了，我做什麼都是為她好。 ＊＊＊
若干年後，坐在心理諮商師對面的我，不只滿懷對母職的倦怠，心中還納悶：我是這麼認真、盡心盡力的媽，為何「投資報酬率」這麼低？孩子為何長大了仍不知感恩，還傷我的心？我到底是該放過他們呢，還是放過自己？
「我知道我很執著，但認真難道有錯嗎？我做什麼事都把他們放第一位，自己墊後，食衣住行樣樣打點到最好。每次離開他們也都魂不守舍，完全放不開，滿滿罪惡感。」我努力向諮商師分析我認知的「好媽媽」，與其說為證明自己沒錯，不如說想找人發發牢騷，吐吐怨氣也好，對母親而言，有人傾聽就是最好的療癒。
輔導一段日子後，諮商師考慮用催眠的方式，幫我尋根探源，打開心靈密室。我雖然帶著懷疑，也很期待，像我這種隔天睡醒立刻把夢忘得一乾二凈的人，催眠會把我帶到怎樣未知的國度？是美夢還是惡夢？
於是，我回到幼時父母離異的那天
那天也是我五歲生日，三併兩步飛奔上樓梯，迫不及待衝回家，一進門，祖母正坐在客廳沙發等我，還帶了我最愛吃的牛肉乾。小嘴一邊貪婪啃著肉乾，耳朵一邊雷達掃描，偵測到房間傳來的低分貝哭聲，緊接著我的視野內，出現爸爸手中的話筒，他眼中的淚，而話筒中依稀傳來，媽媽與夫訣別的說話聲。
那一天，標記了母親在我生命中的出走。那一天，清晰又模糊，似懂也非懂；那一天，我的五歲生日，我過成了一輩子。
破鏡難圓，碎了就碎了，曾經碎的，再也拼不回來了。
回到潛意識裡黑暗的角落，看到母親離去後不知所措的那個小女孩，沒有滴過一滴眼淚，只有聲音不斷對她耳語：「我是媽媽不想帶走的孩子……我只剩自己了……」
這個自己是負面的、不完整的，缺乏安全感，更缺乏自信。在一個幼童應該得到滿滿安全感的年紀，我的內心只有好深好深的一個洞。為了填滿那個洞，此後直到成年的我，遇到事情都習慣自己扛，做任何事都「過度努力」，一方面為掩飾心中強烈的不安全感，一方面也想建立自我價值。
女兒和兒子呱呱落地的那一刻，如儀式般宣告我的重生。襁褓中的嬰兒，到牙牙學語，到上小學的第一天……一幕幕全都變成我自己兒時的投影。
我的無微不至，是出於補償心理，為補償童年匱乏的自我。寸步不離，是因為不願重蹈覆轍，化身生命中缺席的母親。
但是，當一個負責任的「好媽媽」只是不停做不停付出，所有事情抓著不放，卻沒有停下來聽聽孩子的聲音，去接住他們，就不能指望他們懂得，還心存感激。孩子的想法只是，「我又沒有要你做，是你自己喜歡做！」
誰不想成為好媽媽？
但好媽媽的定義是什麼？自認用對方法，卻沒有顧及孩子感受，這樣算是一個好媽媽嗎？
我發現自己卻掉入「以愛為名」的陷阱裡，不自覺將情緒寄生在子女的身上，我們都很容易忘記先處理好自己的內在情緒，這樣的愛很沉重，孩子未必接得住。
我們無從選擇自己的母親，但可以選擇成為怎樣的母親。
母親不該批判兒女，也不用為自己打分數
媽媽不是完美化身，媽媽也是會犯錯的平凡人，而孩子需要的不是一個「好媽媽」，他們要的是一個會認錯、會說對不起的媽媽。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會默默改變自己，會跟他們一起成長的母親。
提筆寫下此文之際，女兒已亭亭玉立。此刻的她，正懷抱著對音樂的熱情，在異鄉勇敢地追尋夢想。臨出國前她對我說：「媽媽，我知道你有過一段破碎的成長經歷，你不用對過去太自責了。」
我想這番話的意思是，她原諒了那個曾經憤怒失控的媽媽。
女兒的放下，也是我的放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中感觸油然而生，對孩子不用期待，只要給予祝福。
倘若用佛洛依德的心理學角度來看，舊傷是因，現在是果，這樣的因果卻讓人陷入悲觀的「宿命論」。近日讀到另一位哲學家阿德勒的觀點，心念隨之一轉：創傷可以重新被詮釋，陰影可以變成再生的資源，一個幫助自己內視反思、改變自我的生命契機。因為生命的決定權在你，當下的你，並非過去的你。
媽媽唯有學會愛自己，才能讓孩子了解愛不是乞討，也不是條件交換，有餘裕愛人前，要先讓自己豐饒。
一次次心碎神傷，再一次次喚醒自己：你已經做得很棒了，不如華麗轉身，陪自己喝杯咖啡，或是揮汗跑一段路，重新充飽氣，打起精神，才能繼續向前。
摘自 雨路 《用力奔跑的媽媽：跑過愛與傷痛，找回自己的光》／木馬文化
圖片來源：ACphoto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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