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對我而言,一直都在,卻是活在另一個平行時空。
我五歲,她離開。是什麼原因,讓一個女人毅然決然割捨三個才四、五、六歲的稚女,義無反顧追尋後半生的自由?小時候的我當然不懂。
一年一次的見面,是我全部的盼望
母親離開後,我們一年相聚一次,母女緣分,是透過一紙離婚協議書的宿命安排。每到見面那天,我既緊張又期待地從衣櫃挑選(自認)最美的衣服,我要讓她看到自己最美好的一面,雖然私下的我常因沒有媽媽而自憐。
年紀漸長,「媽媽」兩個字愈喊愈生硬,好像那只是一個名稱,不是一種連結,一種關係。她真的想我們嗎?那為什麼一年才來看我們一次?我的心裡有愈來愈多的疑問,愈來愈多的不安全感。
大人離婚,在似懂非懂的小腦袋裡,象徵一刀兩斷,意味是非黑白的二分法,那......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我們跟爸爸,所以他說的一定是對的,我應該站在爸爸這邊。選邊站的心態,不自覺影響了我對母親的態度,情感的表達也變得很壓抑。
上小學後我學會寫信,和母親之間多了聯繫管道,腦海裡依稀構築出遠方她的世界:離婚後她定居美國,帶著和我同母異父的哥哥住舊金山,經營一間咖啡廳和自助洗衣店,她每天很早起來煮咖啡、煎蛋、煎香腸,做早餐,和哥哥兩人搞定整間店的客人。有一天,收到她寄來的照片,是站在剛買的新車旁邊,車子看來方方正正的(事實上我比較想用笨重來形容它),長大後方知到那叫做四輪傳動,她的身軀在龐然巨物旁更顯嬌小。爸爸的跑車愈開愈小,她卻自食其力,開一部類坦克車……她真的開心嗎?還是過得辛苦呢?
我常拿著那些照片,放在鼻子前猛吸,每次寄來的信、卡片、鉛筆、文具,都有一個特別的味道,我會湊到姊妹們面前叫她們也聞,戲稱「濃濃的美國味」,幻想著有一天去美國找她,因為照片上的美國好美,聞起來也好香。
童年的選邊站,壓抑了對母親的愛
父親對她的走始終耿耿於懷,甚至衍生恨意,他不斷對我們洗腦:「你的老母不要你們啦!她把你們三個丟在律師的寫字樓(香港的辦公室俗稱寫字樓)我趕到的時候,你臉上還掛著鼻涕,衣服也是破的,我問你要跟爸爸還是媽媽,你哭著說爸爸,問BB(小一歲的妹妹),她指著你說要跟你……」說完爸爸覺得好笑,逕自大笑起來。我竟然一點印象也沒有。他老愛舊事重提,聽了無數遍,那個場景半虛半實地被收編在記憶裡。
長大後,他更變本加厲對她人身攻擊,「你們老母腦子不正常,少和她往來。」一年見一次不是最基本的嗎?難道他希望我們斷絕母女關係?為什麼他嘴裡描述的母親如此不堪?難道他不知道,在兒女心裡,父母是天與地,是生命被賦予意義的開始?但他只教我們恨,他的詆毀和恨意,讓我徹底破碎,無法完整的自己不懂如何去愛,覺得自己不值得被愛。
初中的對話,是我們母女真正的開始
記得初中那年,媽媽回台北探視我們,選了中山北路一間氣派新穎的旅館住,在房間裡照例點了一堆我們最愛的room service,吃的時候我滿腦子就想等等要怎麼質問她,解開我多年疑惑。房間最後只剩下我們,靠著青春期反骨的神加持,我心一橫,鼓起勇氣開口。
「你當初為什麼要丟下我們三個?爸爸說你不要我們了。」
那一刻,空氣在我們之間凝結,剝落,瓦解。她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眼裡泛出一圈漣漪。
「因為我知道,你爸爸太愛你們三個了,他承受不了失去你們之中任何一個……而且你們跟他,日子會舒服很多,會得到更好的照顧。」
講完,我們一起哭了。我和她之間,一向只存在客套,少了母女之間的撒嬌、摩擦、拌嘴、鬥氣,這是有史以來母女第一次碰觸彼此的靈魂。眼淚串起我們的心,拉近了距離,我終於赤裸裸在她面前,誠實道出一個女兒渴望母親的心。
她離開後,我才真正開始認識她
而我真正開始認識母親,是從她去世的那天起。是從她朋友的口中,從她的衣櫃裡,從她的遺物中。
朋友談起,都說她活潑瀟灑,說她最愛朋友(瞧他們得意的樣子!),雖然離婚後她遠走他鄉,許自己嶄新人生,但美國日子大概太過枯燥乏味,耐不住寂寞的她,常飛回香港和友人約聚。朋友就是她的歸宿,朋友就是她的家。
她的衣櫃裡什麼名牌都沒有,她不需要靠衣服撐起她出眾的氣質和姣好容貌,她的穿著打扮從不刻意,寬鬆舒適的襯衫占大部分,隨性恬適是穿搭哲學,也是生活態度。躺在棺木裡的她,身上穿的是我和她在美國逛outlet 時買的一件深藍長版大衣,很新,才買沒很久,沉穩近乎黑色的藍底搭配前襟兩排閃亮金釦,很美。能用不到一半的價錢買到設計和質感都屬上乘的衣服,她開心得像小女孩穿上芭雷舞衣。挑選入殮衣服時,我和阿姨不約而同就想到這件衣服。
她的遺物裡,沒有珠光寶氣的首飾,只有各種瑪瑙、緬甸玉、玻璃、檀木製成的項鍊和手鍊,沒有鑽石,也沒有黃金,更沒有父親控訴被她搜刮走的價值連城的紅寶石。爸爸失去的,只是他用再多金錢也挽不回的心吧!
當我試著把過世後蒐集的照片、朋友口中的描述,和生活小物拼拼湊湊,拼成一張完整的母親圖像時,那形象愈清晰,我就愈難過。好幾次,我哭著在她靈前匍地不起,她的走,把一切是非功過都帶走了,也把我的難以釋懷帶走了,只剩下悔憾,和再也填不滿的空洞。我口裡不停地喊:「對不起!媽媽!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一點回音也沒有。
午夜夢迴,媽媽的臉龐出現我眼前,那一刻,不只跨越生死,也跨越了虛空,她用微笑告訴我,親情是一輩子的,無法斷捨離,但是創傷可以斷捨離。選擇原諒她,原諒母親,我才能接納自己的內在小孩。
成為母親後,我終於懂她
若知道在美國這一年,是我和母親這輩子僅存的點滴聚首,我會在每次見面時都跟她說我很想你,我會在每次道別時緊緊擁抱不放。我會告訴她,謝謝你帶我來這個世界,謝謝你讓我做你任性的女兒,也有幸扮演跟你一樣,歡樂有時、寂寞有時的母親。
而等到自己也成為別人的妻子和母親後,同理的女人心情,我才慢慢搞懂,我的母親在婚姻裡只有失望,沒有自己,她最後在絕望中奮力一搏,拋下一切,選擇忠於自我。
那個年代,很少有女性活得像她一樣勇敢。
我和母親的緣很深,情很淺。思念的時刻多,相聚的時刻少。若我是一艘船,母親就是我永遠無法靠岸的港口,我在思念的海洋裡浮浮沉沉,悔與憾激起一波又一波的浪潮,顛簸搖擺,久久不能自已。
摘自 雨路 《用力奔跑的媽媽:跑過愛與傷痛,找回自己的光》/木馬文化
圖片來源:MidJourney 數位編輯:王信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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