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謂的眼界是什麼?沒有錢的家庭,又能怎麼給眼界?
有人問我:「你的父母那樣子對你,你在那種環境下是怎麼變得這麼優秀的呢?」 一個學長也曾問:「你出身苗栗國,家裡重男輕女,又資源匱乏,到台北念一女中還可以英文免修,到底怎麼做到的?」
首先,我並沒有像我人設中寫的那麼優秀……如果我這樣算優秀,我身邊大部分的人都很優秀。
再來,每一個「你主觀上」對你不好的人,都有他們自己的故事,雖然他們「對你不好」,但不一定是壞人,甚至以我的情況來說,他們給了我很不一樣的「視野」。
我小時候,常聽父親、姑姑、叔叔們訴說他們的成長故事,講他們窮到害怕的經歷,以及因窮困而被欺凌,導致兒時創傷的陰影籠罩一生。
我的父親讀初中(國中)時,是家裡經濟上最困苦的時候,一天只能吃一餐。中午午餐時間到了,同學們拿出便當吃時,他不好意思讓人知道他沒東西吃,因此會假裝要回家吃飯而走出教室,但又知道家裡沒東西吃,所以就會在校園裡繞圈,直到午休結束。
某天他在路上看到一群人在撿掉落地上的黃豆,他不清楚狀況也跟著撿了一把帶回家,沒想到黃豆泡了水會發芽,可以炒成不到一盤的豆芽菜,給手足們加菜。
他七十幾歲的高齡,描述起那盤豆芽菜時,表情就好像回到那個童年時期,因為多吃了一口豆芽菜而興奮欣喜的樣貌。
奶奶說,那時有個投票(大概是選里長類的),有人來家裡拉票,說只要某一位有選上的話,以後就能給我們家一些玉米飼料。 後來那個人真的選上了,也真的帶了飼料來,奶奶就用那些在別人家是餵給動物吃的東西,拿來養自己的孩子,撐過了那段最辛苦的日子。
在我聽這些故事的時候,我理解到原來「窮」,在父執輩的世界裡是長那個模樣。 還有原來發育中的孩子如果一天只能吃一餐,他們還是可以瘦瘦地活著,而必要的時候,動物飼料也能讓自己活命。
家裡買不起參考書,於是我父親會提前先跟同學借,把考試範圍讀完。考前幾天同學來把書要回去時,他就不會受到影響,所以他的成績還是很好。
我小時候聽到就覺得很 inspiring,我父親在那個年紀就會去想辦法解決問題,不用受限於先天的條件,而原來資源缺乏是有方法可以克服的。
那時鄰里間有些店家很善良,知道我們家特別窮,會願意讓我們賒米。我父親至今說到那些店家,還是會語帶感激。
但有更多人家很勢利眼,看到窮人會刻意取笑、欺負。例如在鄰里間有活動,要家家戶戶發東西,就會跳過我們家;有人在發炒米粉、油飯什麼的,我叔叔去領取,對方就會刻意不給。
有天,我的父親看到對面在蓋透天厝,他驚嘆:「哇,好漂亮的房子,以後我也要蓋一棟像這樣又高又漂亮的房子。」 旁邊一個前輩聽到嗤之以鼻地笑他:「憑你喔,這一輩子不可能啦。」
這就是窮困孩子所面臨的日常,地方上的未開化就是如此難堪,明明我們家人不偷也不搶,只是窮,就要嚐盡各種羞辱。
於是我父親下定決心,哪天一定要在鄰里間蓋一棟漂亮的透天厝,要是在地最高的,讓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知道他們錯了。
他奮鬥了一輩子,終於在七十多歲的高齡,在當地蓋了一棟鄰里稱讚的漂亮的透天厝,為自己爭了一口氣。
而當年那位笑他的人後來說:「你們兄弟真是了不起,各個都發展得不錯。」我爸就回他:「多虧你那時候的看不起,讓我們更努力。」
的確,父親的幾個兄弟都很努力上進,他們的成就比起出身,都是可圈可點。而他們的孩子也都教養得很好,我們整個家族的每個孩子都是腳踏實地、價值觀良好的善良人。
我想,真正能拓寬孩子眼界的,不是父母「擁有多少」,而是父母「怎麼看世界」。 我爸雖然沒錢送我補習、學才藝,卻從來不吝分享他的故事與見解,這些,就是我人生最早的世界觀啟蒙課。
我爺爺的賺錢能力不足,收入無法養家,而我的父親是長子,據說九歲開始就要跟著出門打工,幫忙養底下的五個手足。 有人上門討債時,爺爺會躲到樓上,讓我父親去告知對方「還不出來」。 父親初中(國中)畢業後想考師專,因為他知道以家裡的情況,教育是唯一脫貧的機會,但爺爺不准,家裡需要這個長子繼續打工養家。 所以父親就偷偷借錢去考,但沒有考上。後來被爺爺發現,把他打到從二樓滾到一樓,還是其他親戚幫忙求情的。 他考了兩年都沒上,第三年再沒上就超過年齡不能再考了,所以他去請教地方上一位會唸書的前輩,對方建議他去買某一本參考書練習,他照做之後信心大增,最後終於順利考上了。
他的這段故事我小時候聽過,給了我一種放鬆的心境。因為他等於親身「示範」給我看,有時候就算你選擇做對的事情,家人仍然會反對,因為他們受限於視野與當下的現實,這時候孩子是可以、也應該堅持己見的。
父母不一定是對的,而未來是要自己承擔的。雖然反抗父母有其代價,但所有值得追尋的未來都需要付出代價。
就像當年他們反對我大學選讀電子工程,我就躲到台北親戚家一整個暑假。 就像當年我想出國唸書,怕他們阻撓,所以自己偷偷準備留學考試,表面上配合去相親。 等到一切都安排好、準備離開時才告訴他們,他們連「反對」都不是選項了。
後來我才理解,也許我父親的成長故事,就是在給我一種「為自己前途負責任」的身教。 而他的成功一點也不容易,連師專都是第三次才考上,可見失敗並沒有關係,他也是這樣一路走過來的。 就像我上MIT之前,申請了六所學校全都被拒。如果最後一輪再申請不上,我的留學夢就會破滅了。 我開始找資源,請教比我更懂的人,最後一輪才驚險拿到入學許可。
又像我MIT畢業後找工作,即使有MIT學歷光環,面試了二十多個職位,每一次都被拒絕。 對臉皮薄一點的人來說,二十多個拒絕真的很難受,但我沒有退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最後才終於拿到offer。 這種「關關難過,關關會過」的人生歷程,彷彿是一種傳承。我的父親經歷過,我也經歷過。 因為他的身教,讓我知道這樣的辛苦是正常的,所以我並沒有玻璃心,也不容易被挫折壓垮。 雖然我哭點很低,每次失敗就會大哭一場,但哭完之後,我還是會擦乾眼淚,透過腫脹的雙眼繼續找方法解決。
因為窮,父親在家裡從來沒吃過木瓜,不知道木瓜應該是什麼味道。上了大學後試吃了一口,覺得非常難吃,從此他就不吃木瓜了。 多年後朋友邀他再嚐一口木瓜,他婉拒並解釋原因,對方請他再試一次,他才發現當初吃到的是壞掉的木瓜,從此變成木瓜愛好者。 原來,窮困時的經歷,有時是扭曲過的事實;而貴人的提點,能揭開我們自我設限的盲點。
他說,不要對朋友太吝嗇,才能真正交到朋友,從朋友身上可以學到很多。但我這點做得不好,總覺得自己從朋友身上得到的總是比付出的多。 大學期間他加入了國樂社,學了各種樂器,每種都會一些,最厲害的是「揚琴」,居然在比賽中拿到全國第二名,而這一切都是在沒有老師教的情況下自學達成的。 在這樣的潛移默化下,我也深信自學的力量。所以我學烏克麗麗時,很自然地沒想過要找老師,而是用手機App和YouTube自學,很快就能自彈自唱流行歌曲。 樂團的朋友對我繼承了父親的音樂天賦感到羨慕,我說:「沒什麼好羨慕的,It came as a package.(好壞都打包在一起啦。)」 想要繼承父親的天份,就得接受他不適合作為父親的那一面。很難說是否利大於弊,但反正也不能選,只能接受,並好好利用它。
父親某次因和人有土地劃分糾紛需要法院裁定,他自己寫訴狀,拿去給代書看,對方說寫得很好,一個字都不用改,結果官司也打贏了。 他說,法律常識很重要,只要做足功課,有理有據,法官就會聽你講理。我很驚訝,原來一般人也可以不靠律師打官司。 後來我在美國與診所發生醫療糾紛,雖然是對方錯,但他們卻要我自認倒霉。請律師不划算,我想起我父親的例子,也決定自己來。 我開始做功課,帶著發抖的身體拿資料去談判,最後他們賠了我一筆不小的金額。
原來,所謂「家長給予的視野」,不一定要金光閃閃,也不一定要是富貴人家的畫展與資源。 每個人出身不同,手上的牌也不一樣,但如果家長本身會打牌,從他們身上學到的技術,有時候比拿到的牌更重要。 如果家長眼中對教育的理解,僅止於「寫測驗卷」,那就真的錯看了教育的本質。
「你不要高中三年之後,只讀了國立編譯館那幾本爛書。」 據父親說,我的爺爺因為是老么,自小被父母與兄姐寵著長大,沒有學到一技之長。後來爺爺的父親早逝,使得他的支柱更少了,導致成家之後賺錢的能力,不足以養活一家人的所需。
所以,我的父親九歲就要跟著出門工作,有時他得在夜間獨自穿越墓園,怕得要命,只能一路用跑的。但跑了的風聲聽起來更像是有魔神仔在後面追,讓他回到家時,總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但我從來沒有聽他抱怨過爺爺工作能力的不足,只聽到他如何在艱苦中不斷自我突破。 他常說,人不能總是要求父母要給自己什麼資源,像他的父母什麼都沒有給他,他還是靠自己闖出一片天。
所以雖然我成長的環境物質匱乏,但我自然而然地覺得資源的限制是可以想辦法去突破的,也不是一個該抱怨的事。
父親說,雖然他成績名列前茅,但他當時唸的大學,是排名吊車尾的大學。 他覺得、希望以後我能在排名前面的大學名列前茅,一代比一代更好。
後來我跨區到台北考高中,上了一女中,算是已經比他那一代好了…… 但對我來說,來到台北看到的城鄉差距以及文化衝擊,才真正打開了我的眼界。
同學之間雖然說的都是中文,我卻聽不太懂他們說的話。平常聊天中他們提到的明星、品牌,我都不認識,他們因為對環境熟悉所展現的從容,也是我沒有的。
許多同學是家裡栽培著長大,有一位同學代表台灣參加過「聯合國世界兒童高峰會」,那真是我無法想像的世界裡的人。同學們不只聰明又自信,為人也善良又溫柔,真是個很神奇的體驗。
上音樂課的第一天,老師請大家表演自己學過的樂器,我心想:「糟了,我什麼樂器都沒學過」,而班上大部分的同學都學過樂器,有些人的樂器我還沒見過。 還好我會唱歌,聲音是我的樂器,才度過那尷尬的驗收課。
(那時有點氣,我爸在大學時期自學揚琴到全國比賽第二名的程度,但怎麼從來沒有教過我。要讓我到台北跟人競爭,卻什麼都沒給我。但對我爸來說,有讓我上學已經比他那時好很多了……)
眼界,不只是知識,而是看見更多可能
有天上課時,老師提醒大家要多讀課外書,她說: 「我跟我的女兒說:『你不要高中三年之後,只讀了國立編譯館那幾本爛書。』」
我很驚訝,國立編譯館的教材是聯考的範圍呀,也就是我們讀書的聖經呀。然而,對某些人來說,這些只是幾本爛書。
而她女兒這三年大量閱讀課外讀物,到了高三反而覺得聯考的內容簡單,準備起來得心應手。 原來,這才是家長的眼界。 不是一張一張狂寫測驗卷、不是緊盯每一次段考的分數,而是看見學習的本質與世界的寬廣。
我很感激高中到台北所遇到的文化衝擊,發現這個世界之大與自己之渺小。如果單單到台北就能打開這麼多視野,那其他國家又會給我多大的震撼呢?
於是我努力找機會爭取成為交換學生,之後在歐洲窮遊了十幾個國家。並在多方比較與了解之後,最後選擇到美國闖蕩。
這系列原本是要講「父母如何給孩子眼界」的。 但說實話,我沒有那個資格去指導別人的家庭該怎麼做,每個孩子的情況也不同。
然而我認為,人無法教會孩子自己都不懂的事,因此,與其要求孩子,不如先要求自己。 你面對困難時,會查資料、找人請教、努力解決嗎?你還有持續學習、嘗試的勇氣嗎?你有能力處理自己的情緒嗎?
當自己學會了,你的身教才會讓孩子學得會。 就像我的爺爺奶奶,帶著我父親一起解決家裡貧窮的問題;就像我的父親,用自己的經歷示範他如何找資源學習以及解決問題。 我看過很多家長,打罵小孩、怪罪小孩不上進,逼孩子一直寫測驗卷,但自己卻沒有展現出「對學習的熱情」。
你說:「我逼你讀書,是因為不想要你未來過苦日子。」 你說:「我當初就是不唸書,現在才會這麼辛苦。」 你說:「你現在如果不努力,以後就會像XXX一樣。」
但這樣的說法好像在說,求知是學生時代才需要做的事。 其實,求知是一輩子的事情,家長也是需要針對自己不懂的事物多聽多學,查找資料,從來都不是只要丟給孩子就完事了。 育兒跟這世界上所有系統都一樣:Garbage in, garbage out. 孩子的產出跟你給的input息息相關。 所以下次你想責怪孩子的時候,請先靜下來,反省自己的身教: 「我有沒有做到我要求他們做到的事?」 「我有沒有在持續進步的路上?」 「我有沒有只是在把焦慮情緒,丟給一個無辜的孩子?」 人無法教會孩子自己都不懂的事,你怎麼過生活,就是你孩子會過的生活。 你如何看世界,就是他們會看見的世界。
作者簡介|Cindy 矽谷科技人,先後在NVIDIA與Google任職。曾與黃仁勳共事開發第一、第二代超級電腦,為NVIDIA轉型;之後加入Google雲端事業部,為專案管理辦公室一員。著有:【志願單親:不需誰來完整我,矽谷科技人的單身生養實踐】 本文經Cindy臉書粉專:《志願單親故事集》授權刊登
Photo By:photo-ac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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