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老師：
我上週離婚了，一個人帶著八歲大的女兒，離開了那個讓我無比傷心的家。
我結婚十年了，以前的我曾經對婚姻、對未來有很多憧憬和夢想。結婚時，我以為我會擁有幸福的家庭，愛我的丈夫和可愛的女兒。可是自從我懷孕，老公就開始以工作忙碌為藉口，每天很晚回家。孩子出生後，他也不太願意待在家裡，更別提照顧陪伴孩子了。
我只要提起這事，他就會發脾氣，說他忙工作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等賺了大錢就可以住大房子、過好日子了。可是我不想住大房子，我只想一家人能天天在一起開心過日子。如果現在日子都過不好，將來能有什麼好日子？
孩子慢慢長大了，可是我們夫妻的關係也越來越淡漠。我們很少交流，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就會吵起來。到後來他就不再理會我們母女，就連女兒叫他爸爸，他也不理。和他說話，他就像沒聽到一樣，看都不看一眼。到後來女兒也不敢再吭聲。他在家的時候，整個家裡的空氣就像是有毒一樣。
我很多次都想離婚，但又害怕破碎的家庭會影響女兒。所以這些年雖然我很痛恨孩子的爸爸，但我一直告訴女兒，爸爸很愛她，爸爸不回家也是因為愛這個家，想賺更多錢。可是女兒還是害怕他。每次看到別的孩子被爸爸帶著出去玩，我都忍不住偷偷抹眼淚。
為了女兒，我一直忍受著他的各種冷暴力，總希望他能改，也許孩子大了就會好了。可是這麼多年等來的永遠是失望。我覺得再這樣繼續下去，我可能會早死，如果我死了，就更沒人照顧女兒了。
上週，我們終於離婚了。可是我好難過，我覺得自己終究沒能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身邊的人都告訴我父愛對於孩子來說很重要，讓我今後再找一個，可是經過這十年，我已經完全失去信心了。我是一個失敗的媽媽，不知道孩子將來會不會恨我。我們的前路一片灰暗。
一個看不到希望的媽媽
暫時看不到希望的媽媽：
讀了你的來信，我感受到了你對女兒深深的愛，和你想盡全力為她創造一個良好環境的用心。在這段時間裡，你和女兒一定都很不容易，經歷了很多不堪，也必定有很多辛酸和淚水。也許在將來的一段時間裡，生活仍會有些艱難，但你是勇敢的，相信在不遠的未來，你們一定能夠走出陰影，擁有幸福。
婚姻發展到最後這樣，一定是很多因素導致的，既然你們已經選擇了離婚，那麼目前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和女兒一起，把往後的日子過好。你最大的顧慮，是覺得孩子變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但我不得不指出，這份擔心其實你自己也知道是在自欺欺人，因為你已經感覺到了，即便不離婚，這樣的生活也會對孩子造成影響，甚至是更大的傷害。
不少人都會說是為了孩子才不離婚，但其實這並不是真正的原因。很多時候孩子會被拿來當成擋箭牌，而真正的原因，有可能是內心不獨立，不敢面對離婚這個事實；有可能是經濟不獨立，離婚後無法自己生活；也有可能是不能面對來自父母的壓力、周圍人的眼光和社會的輿論等等。但所有這些，都是我們自己的原因，和孩子沒有關係。孩子只是被我們架了出來，好讓我們不用去面對自己真正的問題。
「我一直忍著不離婚，都是為了讓孩子擁有完整的家」，這句話透露出的真實想法，翻譯一下可能是：「我擔心離婚會對孩子造成不好的影響，如果孩子將來的成長有任何不好的地方，都是因為我沒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都是我害的，我不是一個好媽媽。所以為了孩子，一定不能離。」這種想法的潛臺詞是：只要不離婚，就不是我的錯。我是無辜的，我已經盡力做到一個好媽媽、好妻子了，我維護了家庭的完整性。
這種隱藏的想法，其實還是一種逃避的態度。請記住，「監護人」這三個字，是有分量的，我們要勇於承擔屬於自己的責任。不能要求未成年的孩子反過來照顧父母的情緒，她不應該為父母的婚姻買單。
你說害怕單親家庭會影響孩子成長，然而有多少表面上的雙親家庭，實際上父親嚴重缺席、「喪偶式育兒」的？更有甚者，因為夫妻關係緊張，長期爭吵或者冷戰，在這樣的環境裡，孩子又怎能幸福快樂呢？我們總是說離婚會傷害孩子，但是當婚姻變成令人窒息的墳墓時，傷害就已經在那裡了。就像你形容的「似乎整個空氣都是有毒的」，這種壓抑、恐懼的家庭氛圍，會給孩子帶來更嚴重的心理陰影。
孩子並不想生活在你們的不幸裡，也不想在她長大之後，看到已經白了頭的母親對自己說：「我這一生的不幸都是為了你。」這樣沉重的負擔她承受不起。她寧願看到分開了但是快樂的父母。而你面對這一切的態度，也會讓她學習到，人生中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即便是曾經選擇錯誤，你也有糾錯的力量，和從頭再來的勇氣。
你沒有在孩子面前數落她父親的不是，沒有說他的壞話，甚至沒有抱怨。在這樣艱難的情況下，還能做到這一點，我非常欽佩。當夫妻之間心生嫌隙的時候，孩子很容易因為向某一方情感認同，而敵視另一方。如果這時候家人把孩子當成籌碼，強行要求孩子站隊、評理，就會讓孩子的內心產生強烈的痛苦和分裂。(相關閱讀：從小常因躲債搬過無數次的家，但父母的愛很完整！四寶媽白家綺：原生家庭讓我更在乎親子間的陪伴與交流，幸福其實很簡單)
當著孩子的面反目，彼此之間互相指責、詆毀，會讓孩子認為自己是罪惡的。因為一旦選擇傾向於任何一方，都意味著對另一方的背叛。在孩子內心埋下仇恨的種子，割裂孩子和父母之間的連結，這是在否認孩子作為一個完整生命來到這個世界的意義。無論如何我們都否認不了，孩子的生命有一半來自父親，另一半來自母親。也許你們的婚姻不幸福，但孩子的生命是無瑕的，她就是她自己。
倘若孩子爸爸確實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那麼也不必一味地對孩子灌輸「爸爸其實也很愛你，爸爸這樣做都是為了這個家。」孩子如果沒有感受到愛，這樣的強調反而會混淆她對愛的感知，漸漸地她可能真的會誤以為這就是愛的表達方式。等她將來長大之後，當她尋求親密關係的時候，她可能會由於這種對愛的誤解，而去找一個冷漠疏遠的人，因為這個人看起來和她的爸爸那麼像，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那麼像。
你一定不希望你的女兒在長大之後，因為對親密關係的混亂和誤解，也找一個以忙工作為藉口、天天不回家，對她惡語相向甚至拳腳相加的丈夫。所以從現在開始，就要讓她知道什麼是愛的正確表達方式。愛是平等，是尊重，是陪伴，是深深的理解和接納；而不是打著愛的名義，傷害、控制、佔有對方。
請讓孩子知道，爸爸沒有學會愛的表達方式，這是爸爸自己的功課，和她沒有關係，她並沒有做錯什麼。離婚只是因為父母覺得他們不再適合一起生活了，而不是孩子導致的。年齡小的孩子很容易歸罪於自己，但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也不應為此感到內疚。離婚只是改變了一種家庭生活方式，孩子得到的愛並不會改變。
最重要的是，你也要愛自己。如果母親不快樂，孩子是不敢快樂的。你來信的關注點都在孩子身上，因為你愛她。那你呢，現在的你還好嗎？對於孩子而言，她可能確實要離開父親生活；但是對於你而言，你也剛剛結束這一段關係，也在傷痛之中。此時的你，更加需要照顧好自己，給自己多一些關懷和疼惜。
就算曾經有傷痛的過往，也只是你的經歷糟糕，而不是你這個人糟糕，你永遠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也許之前的生活充滿坎坷，但這並不影響你成為什麼樣的人。後面的人生，你可以選擇如何走下去。不必用已經過去的事情限制束縛自己，你的新生活現在才開始展開，有著無數的可能性。從現在這一刻開始，你就能去創造屬於你的幸福。你不需要為了孩子能感受到父愛而去再婚，你再婚的唯一理由是找到你願意共度人生的人。
作為母親，我們要讓自己成為一盞燈，在黑暗中默默地亮著。不管孩子身在何方，不管她將來走多遠，我們都堅定而溫暖地亮著。也許有狂風暴雨，但我們心中的光亮，從來不會熄滅。孩子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這是她內心深處的底氣和力量，是她面對一切困難挫折的勇氣。她將來會漸漸離開我們，去擁抱屬於她的星辰大海。但無論孩子走多遠，我們都在她背後默默地亮著，哪怕她不回頭，也會知道，我們一直都在。
用你的愛去澆灌她，用你的快樂去滋養她，她會看到一個充滿力量、積極樂觀的母親。你是她生命最初的愛與依戀，你希望她將來活成什麼樣子，你就先成為那個樣子。盡情綻放你的精彩，享受生活中的每一刻，你會成為她心中的力量泉源。她的前路不是灰暗的，因為你會照亮它。
摘自 葉月幽《別談教養，帶孩子擁抱生活：最棒的父母，就是在崩潰日常中找到自己的育兒節奏，跟孩子一起飛翔》/台灣廣廈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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