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原生家庭的成長經驗,往往在我們未察覺時,悄悄塑造了孩子的內在世界,甚至影響著他們長大後的親密關係與自我概念。當孩子在人際互動中感到不自在,或對自我價值產生疑惑時,這可能正是過去經歷所投下的影子。
面對這些影響,我們要讓孩子明白:「我的過去造就我。但,我不只是我的過去。」孩子可能會無意識地將家庭中負向的經驗吸納為自我概念,例如感到「配不上好東西」。
透過陪伴與理解,我們可以引導孩子區分哪些是來自環境與重要他人的觀念,強化他們辨別人我差異的能力。這是一個幫助孩子將過往經歷「去除汙染」,並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整合的過程,最終讓他們篩選出真正認同且改造過後的嶄新成分,活出獨立而完整的自我,勇敢邁向屬於自己的未來。
改變的歷程是一場心靈排毒之旅。
透過回溯與訴說,我們學會區分哪一些狀態與觀念,是從他人身上吸收的,
並加強辨別人我差異的能力,從過去的模式中走出來。
最終,我們為自己做篩選,
留下真正認同,並經過改造的新成分。
思思在一個吵鬧不休的家庭裡長大。
在那個戶戶相連,隔音極差的年代,思思的父母每晚打鬧吼叫之後,隔天彷若無事發生,該做什麼就去做什麼。
但思思做不到。
她擔心那些既是鄰居又是同學的人,正在背後悄悄地說自己家的閒話。
無論她多努力用功、多乖巧聽話、多樂於助人,有再多好表現都沒有用。
「她就是那個家裡每天吵架的女孩。」這句陳述像個尾巴,跟著思思長大。
在來到晤談室以前,思思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原生家庭或是童年經驗,會影響到自己長大後的感情生活。
思思到目前為止,唯一深愛過的人,是她國小暗戀的副班長。
他們雖然國小同班、國中同校,可是一直到大學在異鄉重逢,他們的友誼才開始轉變為愛情。
思思與副班長交往三年,兩人的感情一直很好,幾乎不曾吵架。
思思以為他們會一路走到結婚,但大四那年,男友家人安排男友出國深造。
男友希望兩個人可以先結婚,再一起出國,可是男方家人覺得大學畢業就結婚太早了。
思思嗅出男友家人變相地刁難與嫌棄。
在蒙受更多的羞辱前,思思主動對男友提出分手。
那一段初戀結束以後,思思的感情空窗了很多年。
每一次有人追她時,她都會想:「他如果知道我家是什麼樣子,應該就不會喜歡我了。」
後來,副班長接受父母的安排,找了門當戶對的對象,步入禮堂。
但即使成了別人的丈夫,副班長還是積極地與思思保持聯繫。
這幾年,兩人一直維持著藕斷絲連的曖昧關係。思思因此身心煎熬,求助於心理治療。
思思不想破壞別人的婚姻,但又放不下這一段感情。
我們在晤談室裡,前前後後糾結了很多年。
有一次,思思對我說出了深藏在她心底多年的咒語。
思思說:「他知道我的一切,只有他會愛我。」
※ ※ ※
以前住在家裡,小穎覺得自己總是很忙碌。
小穎的爸爸創業,卻被合夥人詐騙,爸爸只好跑路,留下媽媽和小穎兄妹三人。媽媽除了照顧小穎兄妹三人,還要照顧失智的奶奶和中風的外公。
從高中開始,小穎就忙著專心上課、拚獎學金,忙著打工,賺自己的學費,還忙著找一個可以說服家人的好理由,讓她能逃到外面,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然後再趕著回家,繼續做著看不見盡頭的照顧與清潔。
她哪有力氣和心思,找人談戀愛呢?
等一切的重擔都慢慢卸去,小穎能一個人自己住的時候,她有了大把的私人時間,但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跟家人及同事以外的人聊天。
而不會聊天,又該怎麼認識別人呢?
「我覺得要和剛認識的人聊天,讓我很不舒服!」
小穎對我這麼說。
我知曉這是小穎認認真真地開始練習和陌生人聊天之後的心得。
「為什麼要問家裡的事?我不想知道他家的事,也不想讓他知道我家的事。」
小穎皺著眉頭說。
小穎可以理解剛開始認識時,需要彼此交換一些訊息。因此,小穎能接受聊學歷、聊工作、聊興趣、聊價值觀,甚至聊雙方對關係的期待,但為什麼要聊自己的父母或兄弟姊妹?這關對方什麼事?
小穎後來發現「原來,彼此慢慢介紹自己,是一件痛苦的事」。
小穎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的家庭,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和家人的關係如此糟糕。
小穎不覺得會有人想要與有這樣家庭背景的女孩相識、戀愛,甚至結婚。
我們用各種經驗來建立,並定義我們的自我概念。
思思與小穎用原生家庭裡令她們痛苦的經驗來理解自己,所以當她們對創傷經驗的認識,停留在破碎與僵化的狀態時,她們的自我概念也處於碎裂、難以統整,無法隨著外在現實跟著改變。(相關閱讀:黃之盈心理師:父母的回應,就像迴力鏢;你對孩子說的負面話語不會激勵他,卻會引導他成為那樣的人)
成年後的思思,對自己的概念仍然停留在「我的家庭不和睦」、「別人會因為我的家人而輕視我」。
這些信念雖然有部分的事實根據,但隨著思思日漸長大,所面對的人不同,所建立的人際關係也與童年大不相同。
幼年生活裡,那些八卦的鄰里、幼稚的同學們或帶著歧視眼光的師長,不再能影響思思的人生,思思也不需要再把過去那些人貼在自己身上的標籤,繼續放在自己身上。
小穎的母親被丈夫拋棄,獨自承受家庭重擔。母親背起照顧子女與長輩的任務,為家庭做出的重大犧牲,不能說不偉大,但母親的受害者心態與自我貶抑,卻被作為子女的小穎,吸納進自我的概念裡。
小穎常覺得自己是「貧困家庭的孩子」、「家醜不要跟別人說」、「我們配不上好東西」,這些來自家庭經驗的負向自我概念,是小穎急於切割與拋棄的部分,也使得她在私人領域的人際關係中,深感不自在。
若小穎能意識到自己與母親的不同,不再以母親的角度,詮釋過去的經驗,發展出屬於自己的敘事方式。
她會發現自己並不需要把某些自我丟掉,而是把過去的經驗去除汙染,以自己的方式整合進自我概念裡。
思思自覺陷入痛苦且無望的戀情,她想透過心理諮商做出改變,而小穎當初是因為受苦於自己與家人黏膩的關係,想學習建立人我界限,才尋求諮商。
儘管兩個人的目標不盡相同,但催化、改變的歷程卻大同小異。
要從他人的影響與過去的模式走出來,必然要經歷一場「心靈排毒之旅」。
區分自己從他人身上吸收的狀態與觀念,然後為自己做篩選,留下你認同,且改造過後的新成分。
不管是思思或是小穎,我的任務就是陪她們一起透過回溯與訴說,嘗試將各個時間段、不同角色的個人經驗拼湊起來,讓她們的自我概念更統整。
在回溯經驗的過程裡,可以幫助她們清楚理解自己被環境或重要他人影響的部分,加強區分人我差異的能力。
同時,她們也可能從中產生新覺察,帶來深刻的領悟。
摘自 黃惠萱《冒牌獨立:只有「心理獨立」,才是真的獨立》/寶瓶文化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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