茄荖山莊是一個不使用藥物去治療藥癮問題的長期居住性機構;治療的工具就是「社區」,「在社區生活」就是治療的方法。我因為各項犯罪防治業務及藥物濫用防治議題的交流,所以對茄荖山莊並不陌生。
根據實證研究調查顯示,針對不同類型的犯罪人,人們會有截然不同的既定刻板印象。舉例來說:殺人犯是衝動的、暴力的、孔武有力的;性侵犯是色瞇瞇的、感覺噁心的、欲求不滿的。那麼對毒品犯的印象呢?
人們對毒品犯(單純吸食)有一個很深刻的既定印象:缺乏自制力、吸毒吸到精神錯亂、因為吸毒所以看起來很萎靡、因為吸毒所以會攻擊他人⋯⋯然後歸根究柢會覺得這些毒品犯是「咎由自取」!誰叫他自己要吸毒!加上媒體的報導、政府各階段政策的宣導重點差異,都進一步強化了一般人對於毒品犯的負面印象及抗拒態度。
這些年輕的社區住民不太怕生,紛紛圍過來跟我一搭一唱地聊著。但是就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中,我眼角卻看到一個略顯抗拒的身影,不但沒有往我這邊圍靠過來,還刻意撇開視線,看著牆壁。等話題到一個段落,還有一個小時的參訪時間,我就走過去那位刻意迴避視線的住民身邊,想跟他進一步聊聊。
「難道是被其他住民刻意排擠嗎?」我心裡這樣想。
我走到他的座位前,正準備拉張椅子坐下,他忽然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感覺很不想被我看到。
「同學,怎麼啦?」我還是選擇坐下,氣氛有一點點尷尬。
「打個招呼呀!戴教授人很好的。」醫師也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給他一些社交互動的勇氣。
「不要啦!不要啦!」這位住民空出一隻手揮舞著說。
我終於有機會看到他的側臉,忽然間有一種非常非常熟悉的感覺,腦海裡像是出現通訊錄跑馬燈一樣,我直覺:「這位住民,我一定見過!」我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你!你是?」我一直在搜尋大腦裡的記憶庫,明明那麼熟悉,但總是無法順利提取關於這位住民的線索。
「你走開啦!我不認識你啦!」他空出雙手,撐起身子想要離開,也因為這樣,我看清楚他的長相。
「啊!你是那個黃○○?」我終於在大腦記憶資料庫中尋得關於這張臉的訊息。我正確叫出他的名字,以下我就稱他小黃。
沒錯!這位住民就是我上一本書中提過,十二位春暉少年的其中一位!
小黃在十二位春暉少年中,讓我最印象深刻。跟其他少年相比,小黃的毒品吸食種類最單純(只有K他命),家庭功能也相對健全(雖然是單親,但是父代母職,盡力給予小孩照顧與監督),除此之外,小黃的學業成績不算太差,在十二位春暉少年中,算是比較不讓人擔心、可以順利畢業的那群。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小黃是第一位親口邀請我參加他國中畢業典禮的春暉少年。
在春暉專業結束後,我與小黃依然有 line 的互動與聯繫,他也透過 line 邀請我參加他的畢業典禮。記得我當天還特地買了一束用畢業小熊紮成的花束,去參加他的國中畢業典禮。
到了典禮會場,小黃就像看到老朋友一般,給了我一個大擁抱。我還記得他跟我借了西裝外套,穿著我那略顯寬大的西裝,像個小大人般逢人就炫耀:「這我麻吉借我穿的喔!教授喔!沒看過吼!林北認識教授喔!」那天我好像是他的炫耀工具般被到處顯擺。
畢業典禮結束後,我見到小黃的父親。他身上的香菸檳榔氣味,微微透出江湖氣息。黃爸爸對我點個頭笑笑地說:「你就是那個戴教授喔!我們這個很謝謝你喔!他還把你頒給他的那張大學畢業證書貼在客廳牆壁上,就秋條耶!」對了,春暉專案結束時我幫他們辦了場畢業典禮。
小黃跟爸爸之間的互動也不錯,除了有點沒大沒小外,父子倆感覺並沒有多大衝突與隔閡。
「黃爸爸你好,謝謝你兒子邀請我來參加畢業典禮,恭喜呀!」我禮貌性地回應。
這時候小黃還顯擺我的西裝外套給爸爸看:「你看啦!我穿西裝很帥吼!人家教授的西裝都是日本買的!」一副加九屁孩樣。
我一直以為那會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小黃。因為,我認為經過春暉專案的陪伴以及家庭功能的修復,小黃未來成為我研究個案的機會微乎其微,而這也是我對於所接觸的每一個個案的最大期待。
所以過了四年後,在茄荖山莊再看到小黃,真的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四年的時間過去,小黃褪去了稚嫩,更顯出專屬於青年期的冷漠與尷尬。但是當年那個領著我到處顯擺的神韻依舊還在。
「走開啦!走開啦!丟臉死了!我不認識你啦!」他似乎也沒料到我會出現在茄荖山莊,又遮住臉要我走開。
隨行醫師請我先退到休息室休息,然後坐在小黃身邊輕聲安撫。
我一個人坐在休息室裡,心中有好多困惑。怎麼會是他?雖然在我的工作個案中,再犯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怎麼會是小黃?如果是其他人我可能還心裡有底,但是小黃是狀況最好的呀,為什麼在戒癮機構又看到他?我剛剛是不是嚇到他了?好多好多的疑問在我心中。
隔了好一會兒,醫師帶著小黃一起過來。
「戴老師,黃同學說想跟你聊聊。」
我沒想到他還願意跟我聊聊,一時之間倒是我語塞了。
「教授,不好意思啦,真的很丟臉啦!在這邊給你遇到。」小黃主動搭起了話題,但是卻讓我無比心疼。
「沒事沒事!是我不好意思啦,剛剛嚇到你了吼?!」我也為了自己到處認親的行為感到不好意思。
畢竟是舊識,話匣子打開,往事就歷歷在目了。不過,天南地北地聊總顯得不著邊際。我一直嘗試避開最想問的問題:「你怎麼會來這裡?又再犯了嗎?還是有其他原因?」
小黃看出我的好奇,倒也不避諱地說起來:「這次是我老爸送我來的。那次春暉專案以後,我好一陣子沒用東西,而且也考上一所高職,是說不是什麼第一志願啦,但我還是有學校可以念。」
感覺起來一切都在軌道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再涉及毒品的機會呀?我心裡這樣想。
「教授,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啦⋯⋯」果然瞞不過他。
「其實那次春暉,我老爸說他很自責,覺得是他沒有把我照顧好,加上跟老媽離婚,我才會變壞。所以春暉結束以後,他變得很囉嗦,管我管得很緊。有時候,我只是晚上出門晃一下,他就一直問我要去哪裡、跟誰出去;不然就是翻我書包或是抽屜;後來越來越誇張,疑神疑鬼,我明明沒怎樣,他就一直問東問西,真的很煩。」他憤憤不平的說。
「一開始我也覺得我老爸是關心我才會這麼囉嗦,可是每次都這樣,根本不信任我,我說我不會再用了,他還是懷疑啊!反正我在他眼中就是那個吸毒的小孩啦!他根本不相信我!」小黃越說越大聲。
「所以⋯⋯」我終於插到空隙接了一句。
「所以?沒有所以啦!就這樣啊!你覺得我還會吸,那我就吸給你看!」小黃的發言令我震撼,完全是報復爸爸的自傷行為。(相關閱讀:黃之盈心理師:父母的回應,就像迴力鏢;你對孩子說的負面話語不會激勵他,卻會引導他成為那樣的人)
「其實也不是這麼單純啦,我也知道用東西不好啦,可是為什麼大家就是不肯相信我?越想越煩,最後還是去找以前那群啦。大家都一樣啦⋯⋯」小黃終於講出心裡的壓力與再次成癮的真正原因。
「所以後來爸爸知道了?」畢竟剛剛小黃說這次到茄荖山莊是爸爸送他過來的,想必父子之間有過一番討論吧。
「嗯,最後還是被他知道了,拉K仔的味道騙不過他啦。還被他扁了一頓,然後我就不回家了。」小黃頭低低的,小小聲地說著。
「我老爸後來就去學校堵我。唉,我就爛啦,沒錢過生活,只好跟他回家。這次回家,我老爸好像變了一個人,他沒有揍我,反而跟我說希望我好好戒毒,他會相信我。然後跟我說茄荖山莊這樣,我就跟他來了。」小黃依然輕描淡寫、避重就輕地說著。
我沒有持續追問,我選擇用他最缺乏的「信任」來回應他。我信任他說的這些,因為我看到他眼角泛著淚光,鼻音也漸漸濃厚。
我伸出手攬一下他的肩膀,就像參加他畢業典禮那天拍合照一樣。
小黃在我的搭肩下哭了出來,轉向我,低著頭,一直哭,一直跟我說:「對不起!教授,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他哭得好傷心。
我摟著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摟著,支持他。等小黃恢復平靜,我遞給他面紙,叮囑他整理一下,因為我也要帶參訪團隊離開了。
小黃整理好自己,擦乾淚痕,吸了幾口鼻涕,跟著我走出休息室。暖冬的夕陽剛好斜斜的映照進來,整個茄荖山莊的門廳,金光燦爛的溫暖。
參訪團隊的其他師生已經準備好離開,大家手上大包小包的農產品,看來是個豐收的午後。茄荖山莊的隨行醫師用大聲公發表了簡短的感謝詞後,把大聲公遞給我,示意我說幾句話。
「謝謝茄荖山莊的社區住民,讓我們看到了戒癮生活不同的一面。期待你們活用這邊學習到的一切,堅持遠離毒品,再次開展自己的人生。」我刻意避開小黃,但是眼角餘光還是關心地看向他。
他沒有走向前,遠遠靠坐在窗台邊,然後對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我心裡也被撫慰了,對他點了個頭,結束這趟茄荖山莊的意外「認親」參訪行程。
回程我開著車,把音響開得震天價響。
迎著夕陽,眼睛泛滿淚光,金光閃閃地有點看不清楚。我是真切地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在矯正或戒癮機構看到小黃,最後一次!不要再有下次了!
摘自 戴伸峰《他們就是我們:犯罪心理學家的人性思辨》/圓神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熱門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