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唸書而已，能有多難？」
台北大學法律系教授游進發，讀過高職園藝、餐飲，曾被退學，也曾在五星級飯店當廚師學徒與調酒員，每月只領一萬四。但憑著「我就是要」的信念，考上法律系，到德國拿下博士學位。
「你如果真心想做一件事，別讓任何人說服你放棄，」他說。
小時候從沒想過讀書是為了什麼，反正大家都說「考上第一志願、再上好大學」，他也就跟著走。
國中分班，他進了成績最好的班級，卻不想唸書，國二開始翹課。「唸書能以後找到好工作，每月領五、六萬，這麼遙遠的事對小孩來說怎麼有動力？」他苦笑說。
畢業後沒打算升學，和朋友四處鬼混。有天無照騎車，躲警察時摔了車，被家人押去考高職，剛好分數能填省立園藝科，就這樣進去了。
但沒心唸書，很快就面臨退學。導師在校內會議上為他落淚，想幫他留下來，仍沒能改變結果。
暑假靠著國文、歷史，他再考回同一所學校，改念餐飲科。這次又還是差點被退學，導師再度為他流淚。結果不同的是，他變乖了，順利念完高職，「人生沒有幾次重來的機會。」
當時教官看到他像看到鬼，很多人巴不得他趕快走人，他回憶，「兩位老師其實跟我不熟，但他們的善意真的能救一個孩子，讓我覺得自己也許沒那麼糟。」
雖然對餐飲有點興趣，但高三下實習後，他嘗到現實的殘酷，「一個月一萬四，怎麼活得下去？」
熬十年最多五、六萬，領班二十年也才三萬出頭；經理好一點，也不過四萬多。他盤算著，「連住都成問題，還談什麼結婚買房？」
這樣的生活打轉將近兩年，身邊的人抽菸、嚼檳榔，下班就喝光光、賭光光，日復一日，「未來彷彿已經卡死，毫無希望，」他說。
他開始反問自己，「其實我讀書也不算差，怎麼會混成這樣？」家裡沒錢，不能創業；學歷太低，好工作難找。他想來想去，唯一翻身的機會就是回去唸書。
那時陳水扁正當紅，他直覺想到：讀法律，考律師。
他立刻報名補習班，準備考大學。問題是，他從國二之後就沒再讀過書，英文還停在國一程度，勉強湊得出所有英文字母。
但他沒有退縮，從早上七點晨考，讀到凌晨三點，每天只睡三小時，要把落掉的六年補回來。
數學和英文實在難以在短時間內追回，能背的部分，他把補習班講義一字不漏全都背起來。
第一年考上夜間部，也能擠進國立大學冷門科系，但他不甘心，再拼一年，雖然數學只拿十分，靠其他科拉起總分，考上東吳法律系。
補習班清一色是高職生，但考上大學的屈指可數。他是留下來的少數，「既然能力做得到，就沒有理由辦不到，不要找藉口放過自己。」
五年裡，他幾乎都待在圖書館，目標就是多讀點書、考律師。
讀著讀著，他發現自己變了。從前滿口髒話，抽菸、嚼檳榔，但進了大學，身邊沒有人那樣，「那時才真的發現，讀書不只是為了分數，也會改變一個人的氣質和眼界。」
某天，聽系上老師提到德國大學免學費、生活費不高，他心裡一動，「去德國念到博士，花費加起來也不比留在台灣多。」而他正好選德文當第二外語，從此一頭栽進去，一學就是五年。
還沒畢業，他就開始申請德國碩士，過程中很多人質疑，連辦文件時也被笑不切實際。但他不在意，只有一個念頭，「我就是要去。」
隔年四月，他出發到德國求學，期間唯一壓力是能不能拿到學位。他逼自己每天寫一頁論文，狀況再差也得擠出半頁，「今天少了，明天就要補回來，不能有藉口放過自己。」
「我自己就是例子，不想讀書，爸媽怎麼說都沒用，」游進發說得直接，有人非得撞上現實才會轉彎，也有人明知過得不好，還是不動如山。
他不認為父母逼得出結果。逼太緊，親子關係會斷；放太鬆，孩子想回頭時，可能來不及。
當了父親，他更理解這份拉鋸。「沒辦法逼孩子考前幾名，但至少要有基本能力，哪天他醒了，還追得上，」他有感而發，「不是每個人都能每天只睡三小時，翻身爬起來。」
現實是一道道門檻。如果當年沒考上大學、沒學德文，他也去不了德國。語言、學習習慣，不是為了拿高分，而是機會來時還接得住。
他記得初到德國的震撼：教育制度充滿機會，轉系、轉學、申請博士都不必考試，只要能力達標、名額還在，就能重新開始。
「容錯、能重來，是德國教育的寬度，」他對比，「台灣入學門太窄，每一步都像在賭，層層把關、層層否定，很多門就這樣關死了。」
所以他常提醒孩子，世界很大，何必只在台灣這條單行道上爭輸贏？「機會在全世界，但語言能力一定要有，因為會德文，我才能去德國。」
機會從不保證成功，但孩子如果有天醒了，還有條走得出去的路，他說，「父母能做的，就是留著這條路。至於走不走，還是孩子自己的選擇。」
照片：游進發教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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