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媽媽步入晚年的這十幾年來，我常從她身上反思自己如何扮演「父母」這個角色。
幾天前，我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時，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不要再問我的腳怎麼了，它今天又開始痛了。」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一時意會不過來，大概感覺到她似乎在責怪我，便輕輕回應：「好，以後不要隨便關心你就是。」
殊不知，這三個月來，為了她扭傷的腳踝，及退化性關節炎發作的膝蓋，我已經載著她從西醫看到民俗療法，兜轉了一大圈。而她卻把疼痛的復發，歸咎於「我太關心她」。
以前的我，若聽到媽媽這樣說，可能會自責、難過，質問自己是否哪裡疏忽了關照。但這麼多年下來，或許是因為歷練了太多次，我已不再把她莫名投擲過來的「利箭」，往自己心窩直戳了。
我知道她是個不太容易接受別人善意的人，習慣從挑剔、批評的角度去表達想法和感受。這當然與她的成長過程有關，只是我不知道答案是什麼。
每回我和妻子從菜市場拎著大包、小包食材回來，她就開始像「評審」一樣，說著哪樣菜不當季，怎麼買回來了？哪道菜已經吃膩了，怎麼又重複購買？我們都默默聽她叨念，但心裡其實並不開心。
我是這幾年才深入發現，她是個不容易開心的人。她自己不容易開心，我們自然也很難開心。她習慣用「批評指教」去面對生活，這個世界自然很難令她滿意。
這幾年她身體狀況走下坡之後，我幫她在中午訂了安養中心外送的健康餐盒，希望可以減少她料理吃食的繁瑣和勞累。不過，每隔幾天，總會聽到她批評哪道菜太鹹、哪道菜又太淡，這份餐點好像變得一無是處。
批評歸批評，看著她還是把飯菜吃下肚，我也就不再去深究她到底是真不喜歡，還是總要挑剔個兩三句。因為，我真的很少聽她說，她欣賞什麼、喜歡什麼。
前陣子，我跟她在客廳閒聊，提到了家族裡的一些事，她突然嚴肅地對我說：「你也真是叛逆，自己身為老師，應該要好好反省、反省。」不知怎的，我被「反省」這兩個字刺得極度不舒服，夾雜著多年來長期被「批評指教」的壓抑情緒，我覺得，應該對她明明事理了。
我說：「我真的不覺得自己糟耶！我照顧你和爸爸（2008年過世）還有阿嬤（現在安養中心），包括自己的小孩，總共三代人。這是爸爸在世的時候做不到的，而在堂兄弟當中，也只有我在負責照顧阿嬤，她以前生病的時候，也是我去醫院陪她。我還要再反省嗎？我真的覺得我已經盡力，如果還有人不滿意，是誰的問題呢？」
我刻意壓抑內心的義憤填膺，但說話的聲音還是大了點，媽媽一時間也不知如何回應。
我一直是個聽話的乖小孩，但當下，我確實感覺到自己的「乖」被糟蹋了。活到了五十歲，不該為自己說說話嗎？
我發現，自己的人生不知已經走過多少個「九彎十八拐」，但媽媽似乎還認為我是那個什麼都不懂，需要有「糾察隊」在一旁監督的小孩。她還習慣性地站在「制高點」批評、說教，全然無視我曾經或正在經歷什麼。
我意不在頂撞她，只是希望她可以理解事實是什麼。經由我的陳述，似乎才喚起了她的一些記憶，她也與我共同走過某些路，只是她忘了風景是什麼，而我卻刻骨銘心。
當天吃中飯時，她刻意端了一碗熱湯給我，似乎想表達歉意、安慰。我默默把湯接過來，對她說了聲「謝謝」，內心對於親子關係有個非常深刻的感觸：
「我們往往無意識地用自己習慣的方式在對待孩子，只希望他是個聽話的乖小孩，卻鮮少深究他的生活或內心在經歷什麼。不滿意，就批評；不順眼，就挑剔。而事實上，當我們還在他的年紀時，真的做得比他好嗎？」
或許，你會說：「就是因為我們做得不好，所以才希望孩子不要重蹈覆轍。」這是很美的善意，但別忘了，孩子的人生絕對不會與我們相同，如果你一直有「他可能會重蹈覆轍」的擔憂，就會把他也一起捲進自己無休無止的「內心戲」中。
我不知道媽媽習慣批評、挑剔，不容易開心的脾性從何而來，也沒有期待她會有所改變，成為我心中「完美」的樣子。我只是越來越能區別，她內在的許多「稜角」與我無關，我不再輕易認為，自己必須為她的「稜角」與這個世界碰觸擦出火花而自責。
每個人都必須好好照顧自己，特別是自己的內在，因為這件事無人能代勞，即便親生兒女也一樣。我深刻明白，唯有我照顧好自己的身心，孩子才較能與我建立和諧的關係。
謝謝媽媽給我上了這堂課，雖然不確定學分是否已經修滿，但確定這些覺察將帶給我和孩子的親子關係，一個截然不同的新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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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hutterstock 數位編輯：黃晨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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