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
當了媽媽之後,彷彿全世界都變得理直氣壯地對你指指點點。應該要溫柔、要耐心、要全心全意為孩子付出;不只如此,還要有一份工作、有身材管理得體的身體、有不抱怨的臉、甚至還要性感得恰到好處。這個社會對「好媽媽」的標準,不只嚴苛,更是矛盾又沉重。
但現實的媽媽,有時候很累,有時候不快樂,有時候對自己的選擇感到迷惘。真正的問題不是媽媽們不夠努力,而是這個社會從不真正傾聽她們的聲音。母職變成一個被高度美化卻極度壓榨的角色,情緒被規定、辛苦被無視,甚至連痛苦都被告誡「終將值得」。
但誰說一個媽媽不能累?不能脆弱?不能懷疑自己?
與其拼命成為別人定義裡的「好媽媽」,不如先問問自己:我怎麼看我自己?我累的時候,有沒有讓自己停下來?我難過的時候,有沒有容許自己承認?我們不需要完美,也不需要同時扮演聖人、情人、員工與超人。我們只需要成為,真實的自己。
願每一位媽媽都能放下那些不合理的「應該」,重新定義自己的母職樣貌。因為真正的好媽媽,不是符合誰的期待,而是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感受,也不忘好好愛自己的人。
當媽媽可不是在私人企業工作,但母親身分卻始終被無止盡而徹底地視為公共事務。女性每天都被告知,她們因本能天性而擁有當好母親的能力,但同時又不斷被指導該如何和孩子建立關係,以成為人們口中的「好女人」和「好媽媽」。主流觀念認為,母職應該是一種完全以孩子為中心的養育方式,既要投入情感和心力,也要耗費大量時間。在西方社會的公眾想像中,育兒幾乎被視為母親的責任。母親被描繪為有著自我犧牲的天性、無止盡的耐心,並致力以各種方式照顧他人的角色,幾乎是要求她忘記自己的人格與需求。
女性主義作家羅西卡‧帕克(Rozsika Parker)認為,當孩子或多或少地朝向個體化發展,逐漸建立與母親分離的自我認識時,女性則在不同的母職身分之間不斷轉變與成長。她們從支撐嬰兒頭部的母親,變成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再變成揮手送別的母親,最後成為等待牽起孩子之手的母親——但她們始終都是母親。相較於母親的成長是垂直的,孩子的成長則是「水平的」,逐漸遠離母親。
但這並不表示媽媽們實際上都能做到這個地步,母親們之間存在著顯著差異——包括個體差異到社會差異(如婚姻狀況、種族、階級、精神和身體障礙)——但即使存在差異,許多西方社會依然堅守一套單一且嚴格的母職規範,母親仍是具有代表性的崇高身分。
此外,「好媽媽」一度被要求體現如同聖母般純潔、無性的特質;而自一九八○年代,這種母職的神話化模式,又進一步強化了母親作為性存在和被欲求對象的描繪(特別是年輕、白種、中產階級的母親們),顯現在「我想上的媽媽」、「可口的媽媽」、「性感辣媽」等說法中。這些關於母親的新表述並不代表社會真的認為她們的肉體很迷人,或是她們變得越來越有作為性幻想對象的魅力,而是社會正在賦予母親形象更多「她們擁有一切」的神話幻想。加布里埃萊‧默勒(Gabriele Möller)在文章中這麼寫道:「如今看來,一個女人不該『只是』母親,如果妳想獲得認同,妳還該有個職業,在妳少得可憐的休閒時間去幼稚園或學校,儘管累得要死也當然還是要展現妳的性感。『我是個婊子,也是個好情人;我是個孩子,也是個好母親;我是個罪人,我也是個聖人。(歌詞)』創作歌手梅雷迪思‧布魯克斯(Meredith Brooks)扼要地說明了這些矛盾之處。」
在這種情況下,現今有著嚴苛要求的母職模式,還意味著女性的身體——無論是在懷孕期間、產後立即、和在之後的多年中——都被期待在美貌與性吸引力上符合異性戀規範的標準。這些標準源自於普遍加諸女性的美與性感的神話。她們的身體沒有一刻是自由的,擺脫不了對保養和美貌的追求,甚至得表現出一定的性吸引力,即使這些可能與她們作為女性的經驗不甚相關。也就是說,儘管母親本身可能也有慾望及性需求,她們被如此要求是因為這些對異性有益,而不是為了她們自己。(相關閱讀:凱莉哥:我努力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希望孩子以後想起我時,眼睛是閃耀的,也學會好好愛自己)
這種模式不只規範母親的外觀和言行舉止,還試圖掌控她們的情感世界,正如美國社會學家亞莉‧霍奇查爾德(Arlie Hochschild)所稱的「情緒規範」(feeling rules)——也就是「關於在特定社會情境中,哪些情緒是適當的、哪些是不適當的規範」。這些規範往往伴隨著社會獎勵,如榮譽、尊重和認可。因此,即使母親們被孩子激發出的情緒各不相同,她們的感受也會因為孩子的表現、時間、空間及可獲得的援助而推移改變,但社會對她們的期待是——如果母親們希望被視為「好媽媽」,她們的感受必須始終如一。「好媽媽」要無條件且毫無保留地愛著她的孩子,並從母職中獲得喜悅。如果為母之路並非繁花似錦,那母親就要扛起這些痛苦、享受這些煎熬,把這些苦難視為生命中必要而不可避免的過程。
以下是一位男性在網路文章下的評論,回應一位困擾於後悔當媽媽的女性。這充分說明了這個社會是如何規範母親的情緒。
「別再抱怨了,妳最好別再像個小孩一樣抱怨個不停,試著對妳的母親身分抱持感激並去享受它,這有很難嗎?去請個保母或是讓祖母來幫忙帶孩子,妳根本想不到這有多管用。享受妳的生活,別讓妳的小王子控制妳的生活,否則妳會一直抱怨下去,然後一樣搞砸孩子的生活,他會長成一個跟妳一樣被寵壞的孩子。還有,妳可以等著瞧妳接下來會有多麼快樂,而當妳(像其他每個人一樣)忘記這有多艱難時,妳就準備好迎接第二個孩子了。」
或者就如另一則關於「後悔的媽媽」網路文章下的評論:
「嗯,至少她們勇敢地成為母親了,在這點上她們是值得尊敬的。當個媽媽當然會有疲憊和沮喪的時候——因為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這些都會過去的。日後回顧自己的人生時,她們會感到自豪。我們這一代懂得如何讓自己越過低潮並且忍受它,並從中得到別人所沒有的快樂與滿足感。」
在這層意義上,母親們的情緒都按著時間表和歷程來,社會決定了這些母親應該要有怎樣的感受,也規定她們必須記住和忘卻的事情。這兩則評論都在安撫這些母親:如果她們能夠拋開這一刻的感受,隨著時間推移,在未來定能獲得喜悅。透過向女性、尤其是所謂的「好媽媽」保證,她們目前生活和記憶中的痛苦都將被抹去,以讓她們繼續「更加努力」——也就是生更多孩子,並以「正確的方式」養育他們——社會得以維持一種幻象,即當前的生育傳統,最終對女性都是有益的。
摘自 奧爾娜‧多娜絲《後悔當媽媽:一本成為母親之前,該讀過的書》/遠流
Photo:photoAC , CC Licensed.
數位編輯:陳妍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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